初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只隐隐透出一线灰白,草棚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陈四九掀开身上的破褂子,慢慢坐起来。
膝盖疼了一宿,他咬着牙用手掌按住,等那阵钝痛过去才站起来。
王老栓已经醒了。
老头蹲在草棚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小包袱,里面是两人仅有的家当——半块饼、一只破碗、两双烂草鞋。
他看见陈四九过来,没说话,只是把包袱递了一个过来。
陈四九接住,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西营方向传来换防的号子声,兵卒的脚步声整齐地踏过土路,由近及远,慢慢往营门方向移过去。
陈四九闭着眼数了三十个数,然后一把攥住王老栓的手腕。
“走。”
两人贴着营房的阴影往西走,东营到西营之间隔着两排物料堆,成垛的木料和石料堆得像迷宫,他们弯着腰从缝隙里穿过去,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被清晨的风盖住了。
西营后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陈四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扇门是铁皮包木的,门栓从外面挂锁,平时锁着,钥匙在刘诚手里。今天——
他伸手摸上去。
锁搭扣着,锁梁没有穿过去。一碰就掉了。
王老栓的呼吸猛地粗了一拍,陈四九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把嘴捂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四九轻轻把锁摘下来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慢慢拉开门。
铁皮包木的门轴没上油,但刘诚大概是叫人打理过,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不响,压得住。
门拉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陈四九先把王老栓推了出去,老头瘦得像把干柴,一个侧身就过了。
陈四九紧随其后。
门外的草丛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门卒,原来他们刚才出去撒尿了。
离门外刚好五十步远的距离。
高个的那个正在系腰带,矮个的那个恰好抬起了头。
就着月光把刚才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矮个门卒嘴一张就要喊——
“别多事。”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矮门卒的肩膀,系腰带的高个门卒直起身子,手掌厚实粗糙,箍在矮门卒的肩头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陈四九,眼睛盯着地上的水印,像是那儿有蚂蚁在搬家。
“换防换累了,就回去睡觉。”高个门卒说,声音闷闷的,“走吧。”
矮门卒愣了一下,嘴还张着,看了看高个门卒的脸,又看了看看没踪影的他们。
他喉结动了一下,那声喊终究没出来,他把头低下去,跟着高个门卒转身往回走。
陈四九好像察觉,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一个高个的背影混进了晨雾里,走得很稳,一步没停。
陈四九看不清太多,只看见他后脑勺上的一道旧疤,寸长的,白得像条虫子趴在黑发里头。
他把门轻轻合上,从门上摘下了东西。
铁皮包木的门轴这回没响,锁搭挂着,他从门边那根钉子上把锁取下来,原样搭回去,从外面看着,跟锁着一样。
“走。”
他攥着王老栓的手腕,两人沿着营墙外侧的杂草丛一路小跑。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脚脖子,又冷又滑,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营墙到了尽头,前面是茫茫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匝匝,连成一片灰黄色的海。
陈四九一脚踏进去,芦苇杆子划着他的脸和胳膊,旧伤新伤一起被刮开,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停,拉着王老栓往深处钻,脚下是烂泥和水洼,每一步都陷到脚踝。芦苇杆折断的声音噼噼啪啪,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不敢停。
两人在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身后那绵延十里的河堤工地在芦苇的缝隙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陈四九才停下。
他一屁股坐进水里,泥浆没到屁股,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王老栓瘫在他旁边,脸朝上摊着,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老头嘴唇发紫,两只手在水里攥着芦苇杆子,攥得指甲泛白。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芦苇叶子上露水噼啪往下掉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老栓慢慢撑起上半身,扭头往身后看。
芦苇荡的缝隙里,那条灰线还在,绵延十里,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上有蚂蚁一样的人影在蠕动。
老头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
“叔以为……”他嗓子里哽了一下,“叔以为这辈子要烂在那儿了。”
他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压着声的抽噎,后来就忍不住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在工地上熬了一年半,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没了,他不敢哭,哭了没用,哭完了还得搬石头。
可这会儿他坐在芦苇荡的烂泥里,身后那头巨兽吞了他一年半的血肉,他活出来了。
陈四九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老头的背,掌心底下那副脊梁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瘦得像搓衣板。
他拍了几下,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被石刀磨出来的血泡早就破了,结了厚厚一层黑红色的痂,边上又磨出新的水泡,透明的皮儿底下裹着一汪淡黄的脓水。
他把手攥起来。
芦苇荡的雾气散了一些,东边的天光终于透出来了。
橘红色的,从芦苇尖上漫过来,照在两个人湿透的身上。冷了一早上的身子被那点暖意贴着,陈四九打了个喷嚏。
“走吧。”他站起来,伸手去拉王老栓,“回家还有好远的路。”
王老栓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哭过的脸皱巴巴的,鼻涕没擦干净,咧着嘴笑了。
老头蹲下去捧了一捧芦苇荡里的水洗了把脸,拍拍屁股上的泥:“走。”
两个人钻出芦苇荡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他们没走官道,沿着田埂和村道往东南方向赶。
陈四九脑子里有一张从这具身体记忆里扒出来的地图——三百里,途经两个县,七八个镇子,沿途至少要过三道关卡。
路引他还没做完,但初五之前他已经把模板刻好了,现在只差填内容。
他边走边从怀里摸出一块薄木片。那是他用杉木边角料刻好的路引模板,字是反着刻的,往纸上拓出来就是正字。
姓名、籍贯、年龄、容貌特征都留了空,到时候用毛笔填。
王老栓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路引底版。”陈四九把木片又收回怀里,“回去找个能买到纸墨的镇子,拓出来填上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