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飞跃苦役营(2 / 2)穿成农夫陈四九,我靠种田富九州首页

“纸墨贵不贵?”

“不知道,但总归有办法。”

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东南走,芦苇荡被甩在身后,河堤工地彻底看不见了。

陈四九脚底下一双烂草鞋早就磨透了底,脚板踩在土疙瘩上生疼,但他没停。

走到一处岔路口,王老栓忽然拉了拉他袖子。

“四九,你看。”老头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棵树的形状,跟我来的时候见过的那棵一样,咱们走对路了。”

陈四九顺着看过去,柳树歪着脖子长在田埂边上,枝子垂下来像一把乱头发,他不记得这棵树。

他眨了两下眼。

“走吧。”他说。

又走了一段,王老栓忽然问:“对了,那个……他们不会追来吧?”

陈四九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往河堤的方向望了一眼。芦苇荡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这会儿该有人发现西营后门没锁了,该有人去报刘诚了,该有人说“丢了个人叫陈四九”。

他相信刘诚会接住。

河堤大营,西营帐子里。

刘诚今天起得晚。

初五换防,外面闹哄哄的,他懒得出去看。他靠在矮榻上喝茶,拇指来回摩挲着掌心里那枚新物件——卧牛挂蝉,比上次那枚还小,但雕工更细了。牛角上的蝉翅膀薄得透光,轻轻一碰还会颤。

是他的人在大营门框上发现的,他知道是谁送的。

那个叫陈四九的后生。

帐帘一掀,马夫探头进来:“刘爷,后营门锁被人动过,有个役夫说,今早没看见陈四九和王老栓。”

刘诚眼皮都没抬。他把那枚卧牛挂蝉翻了个面,蝉肚子上光溜溜的。

“陈四九?”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谁啊?”

马夫一愣:“就那个修蹄子的东营役夫……”

“役夫?”刘诚放下茶杯,从矮榻上坐起来,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去把册子拿来。”

册子拿来了。

刘诚翻了翻,在东营名册的某一页停了下来。他看了两秒,忽然把册子合上,递回给马夫:“东营的陈四九,六天前就病死了。”

马夫张了张嘴:“可是那个役夫说……”

“哪个役夫?”

“东营一个新来的那个哭唧唧的小子,姓……”

刘诚摆了摆手:“把他带来。”

哭唧唧的年轻役夫被带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他跪在地上把昨晚看见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瘦役夫,搀着个老头,从窝棚出去了。

刘诚听完,从怀里摸出那枚卧牛挂蝉,搁在桌上慢慢推,蝉翅膀颤颤悠悠,牛角上的小挂件晃了两晃。

“你看见的那个役夫,“刘诚低头整理袖子上的褶子,“长什么样?”

“瘦,特别瘦,脸上全是疤……”

“是不是右耳后面有一块旧疤,指甲盖大小?”

年轻门卒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好像是……”

刘诚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夫,马夫会意,一挥手,两名监工上来把年轻役夫架住了。

“东营陈四九,六天前病死了,尸首当天就拖出去了。”刘诚站起来,把卧牛挂蝉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你看见的那个,是外面流窜来的逃犯,撬了后营门想偷东西,拉下去。”

年轻役夫被拖出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要喊,嘴刚张开,一把刀就抹过去了。

帐子外头安静下来。

刘诚坐回矮榻上,重新端起那杯茶,拇指肚在杯沿上蹭了一圈。

马夫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刘诚一个人。

他把那枚卧牛挂蝉又掏出来,对着光看了两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声:“操,胆子比老子还大,还夹带了一个人。”

然后他把物件揣好,续了杯茶,慢慢喝完了。

三百里外,陈四九还在走。

他不知道营门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刘诚会处理好。贪官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事——惹事的役夫死了,比活着更省心,还能吃一笔安家银。

账算得清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逃卒兴师动众追三百里。

日头走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下歇脚,靠着一座废窑的土墙坐下来。王老栓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鼾声细得像猫叫。

陈四九把右手举到眼前。

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骨节粗大的手指上。指甲缝里的黑泥掉了大半,但指肚上的裂口还在,虎口那道疤横贯掌纹,白得像条冻僵的蛇。

他从手指尖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手背,那些疤痕、水泡、老茧叠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前世那双手,他记不太清了。白净,修长,握着笔的时候食指会微微翘起来。但这双也一样。粗归粗,手指还是长的,骨节还是对的,拇指捏住东西的力道还是稳的。

他用这双手刻了十五个夜的石刀,雕了两枚卧牛,磨了三块路引模板,仿了十几遍刘诚的签押。

他把活路凿出来了。

不远处就是官道,偶尔有牛车和挑担的行人经过。有人朝他这边张望了一眼,又匆匆移开了目光。

乱世里谁也顾不上谁,一个靠在废窑墙根底下歇脚的瘦汉,跟路边一块石头差不多,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陈四九把右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

那具身体的本能在往东南方向拽,拽得他胸口发烫。东南方向三百里,陈家庄。村口的老槐树,缺了一角的春联,灶台后面挂着的那把豁口菜刀。

他爹瘸着腿站在门框里,他娘瞎了一只眼还在追着喊他的名字。还有一个女人,六年前盖头掀了一半,手又凉又软,名字叫赵秋娘。

他不知道家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家已经散了,也许赵秋娘改嫁了,也许老父老母早就把他当死人埋了衣冠冢。

但他得回去看一眼。这具身体欠那三个人的,他在河堤上欠了六年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陈四九把右手从胸口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现在是一层硬硬的痂。他慢慢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撑直,从拇指到小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不管我们是谁,”他对着自己的手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商量,“我们都要回去。”

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麦茬和干土的气味。陈四九吸了一口,喉咙里那股酸劲还没散干净,但他站起来了。

“栓叔,”他推了推王老栓的肩膀,“走了。”

老头睁开眼,揉了揉脸,稀里糊涂跟着站起来。两人绕过废窑,沿着田埂上了官道。路上行人多了起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经过,吆喝着“针头线脑——”,声音拉得长长的,消失在尘土里。

陈四九走在王老栓侧前方半步,步子不快不慢,跟普通赶路的行脚人没什么区别。他穿着一身从河堤上带出来的破褂子,补丁摞补丁,但站姿不一样了——背挺着,下巴微扬,眼睛看着前面,不像个逃命的苦力,倒像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口的人。

日头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三百里,他要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