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什么事。”刘诚开口。
迎上刘诚的目光,陈四九说:“小的只想求大人一件事。”
刘诚摩挲着掌心里那枚牛。
黄杨木的温润触感贴着皮肤,一个饿的瘦得脱形的役夫,一个搬石头修蹄子的,居然能刻出这个。
贪官的脑子转得快。
知道这人是有事相求,但他这人,只要收礼,就毕竟办事,就看这小小役夫识趣不。
“什么事。”刘诚漫不经心的问。
陈四九说:“小的想出去一趟。”
刘诚眯起眼:“出去?去哪?”
“去外面。”陈四九说,“我自己病了,想去给自己找点草药。”
刘诚嗤了一声:“草药?你当我是傻子?你出去了你还能回来,再说河道上不是有医官么?”
“医官?”陈四九苦笑了一声,“那医官以前就是个兽医,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医官那里也没有药,都是让人挺着。”
听到这,帐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诚把那枚卧牛攥在手里又松开,松了又攥。他看着陈四九,从瘦得能看见骨头轮廓的脸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后生脖子下面全是伤疤,旧疤叠新疤,没有一块好皮。
整个人瞧着就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劲儿。
刘诚在河堤上干了七年,见过的役夫成千上万,认命的是大多数,眼里有劲的活不过三个月——劲这东西最磨人。
但这一个活下来了,而且活到了他跟前。
“你就不怕我把你拉出去毙了?”
“大人犯不着。”陈四九说,“小的对大人没用处,就是个会两手的苦力,拉出去毙了,大人什么都落不着。”
刘诚笑了。
那个笑不像是满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挤出来的,他摩挲着那枚卧牛牛背上的铜钱凸起,拇指来回蹭了几遍,忽然说:“你那个修蹄子的手艺,哪儿学的?“
“村里老师傅教的。“
“你真是一个庄户?”
“小的从六年前进来,一天没出去过,十八岁征的,今年二十四。”
刘诚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子外面有监工在喊号子,役夫们上工的脚步声扑扑地从门口经过。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打在刘诚脚边上,他挪了一下脚,把那道阳光踩住。
“下月初五。”刘诚终于开口,“换防日,外面兵卒换岗,营门查得松。”
陈四九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脸上没动。
“你从西营后门走,那扇门平时锁着,初五那天我让人“忘了”锁。
刘诚把那枚卧牛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路引和勘合,我给你。”
“多谢大人。“
“谢个屁。”刘诚一摆手,“出去了别回来。你要是回来……”
他没说完,但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陈四九看懂了:你要是回来,还说不该说的话,那就要了你的命。
但他要是真逃脱了,区区一个役夫,逃了就逃了,上报“病亡”换一个新征名额,账上还能吃一笔安家银子。
账算得明明白白。
陈四九弯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刘诚在背后低声补了一句:“那个……再刻一个。“
陈四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小的走的时候一定刻好。”
他走出帐子,日头晒在脸上。枣红马在马棚里甩了甩尾巴,看见他喷了个响鼻。
陈四九从它旁边走过去,手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背后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回东营的人群里,混进灰扑扑的役夫队伍中,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影子,跟八百个同样灰扑扑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一个老头靠过来,递给他半碗水,低声问:“成了?”
“成了。”陈四九把水接过去一口喝完,碗还给王老栓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下月初五。”
王老栓闭了闭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老头转身去搬石头,背佝偻着,两条细腿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棵被风刮了半辈子还没倒的老树。
陈四九跟在他后头,弯腰抱起一块石头,膝盖上的旧伤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扛住了。
脑子里开始翻下一本账:路引,假路引得做成真的,得有几张备用的。
还有勘合,通行凭证,关卡查验的时候两样要对得上,还有给自己和王老栓各自做一套身份,名字不能换,换了就出破绽,但年份、事由、目的地得编圆了。
时间,半个月。
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他后颈蜕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陈四九把石头搬上堤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淌进伤疤的缝隙里,蜇得他呲了一下牙。
但他咧嘴笑了。
旁边疤脸刘看见他那副表情,难得张嘴说了句:“笑啥?石头上长花了?“
陈四九没答话,把石头码好,转身又往河滩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