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喝了两碗,肚子里有了点底,窝在草棚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旁边几个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孙大胡子那个婆娘还在西营呢,不管了?”
“管个屁,他跑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哪管婆娘死活。”
“那婆娘今儿被拖到周总管屋里去了……”
“啧,少说两句。”
声音低了下去,只剩草棚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
陈四九没参与那些话,他在脑子里翻另一本账——这具身体的记忆账。
老父陈大柱,年轻时在镇上铁匠铺帮过工,后来腿被砸断了,接骨没接好,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老母周氏,原本眼睛好好的,六年前他刚被征走那会儿,老太太追到村口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后来右眼就看不见了。
还有那个妻子,赵家的大女儿,名字……陈四九在记忆里扒了半天,扒出来两个字:赵秋娘。
嫁过来那年十七,他十八。
红盖头掀了一半,还没来得及看全那张脸,差役就踹门进来了,他娘把新媳妇的手塞进他手里,攥了一下,那只手又凉又软,骨节小小的。
然后他就被绳子捆走了。
六年。
赵秋娘守了六年活寡,在村里,一个男人被征了徭役六年没音讯,全村都当你死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不敢想这六年赵秋娘是怎么过来的,他爹腿瘸,他娘眼瞎,一个刚过门的年轻媳妇撑着一个家,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人欺负她?她有没有……改嫁?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四九胸口猛地一疼。
那疼来得又狠又钝,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口拧了一把,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呼吸都顿了一拍。
不是他的情绪。
是这具身体。
这具肉身在疼,在发烫,在替他那个从没看清过媳妇脸的陈四九心疼。
六年的河堤炼狱,同村死了十六个人,他一条命拖到现在,靠的就是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想——家里还有人等他。
陈四九弯着腰蹲在草棚角落,眼眶猛地发烫。
他本来不是个容易掉泪的人,前世在工地上被甲方骂了三个钟头都没红过眼。
但这一刻,那酸楚从胸腔里一层一层往上翻,堵在喉咙口,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抬起粗粝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旁边那个年轻后生又哭了,这回哭得小声,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管他,大家都习惯了,这草棚里每隔几天就有人夜里哭,哭着哭着有的人就再也没醒过来。
陈四九深呼吸了几口,把那股酸意硬压回去,手心还烫着,胸口还闷着,但他能呼吸了。
他靠着草棚的柱子坐下,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面,仰头看着棚顶那根木梁。
蜘蛛今天没在,网破了一个洞。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屏幕上的CAD图纸是永远画不完的水利项目——当时他还在抱怨,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学了水利,天天在电脑前面跟河道较劲。
现在他穿成了修河堤的苦力,整天在泥水里跟河道较劲。
妈的,还不如回去加班。
但回不去了。
那盏吊灯砸下来的时候,他手机屏幕上正放着“宁古塔二人组“最新的视频。
那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拿树皮刻章画通行证,弹幕里全是“666”“这也行”“学会了这就去冒充特种兵”。
陈四九那时候还笑了,说这俩人是真敢想。
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也要做同样的事。
他慢慢攥紧拳头,虎口那道疤绷得发白,棚顶那根破木梁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刻章,做旧,仿笔迹。
路引格式他脑子里有,县衙官印他见过几次——这具身体被征走的时候,文书上那个红戳子印在他记忆里。
字迹可以慢慢仿,章可以慢慢刻,材料从工地上偷。
他不做通行证,做的是全套身份文书,要从这个河堤走出去,走到三百里外的陈家庄,沿途要过的关卡少说三四个。
一张路引不够,得配上勘合,配上当地保甲签押,做成一套经得起盘查的壳子。
难。
但不是不可能。
“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他低低地念出声,声音里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鼻音,“那要是有了呢。”
夜风钻进来,吹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疤痂下面新长的嫩肉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肩,把破褂子拢紧,在草堆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脑子里那张路引还在拆,一撇一捺地拆,拆完了又拼起来,拼完了再做旧。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草棚的土墙,墙上一道裂缝里有只蚂蚁在爬,不知道往哪去。
“回家。”他对着那只蚂蚁说。
蚂蚁没理他,拐了个弯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陈四九闭上眼,拇指抵着食指侧面轻轻搓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