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关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头的旌旗便在风中猎猎作响。

凌犀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玄色锦袍被朔风吹得微微鼓起，目光却落在关外那片苍茫的荒原上。晨曦初露，金光洒在远处的沙丘上，却照不透他眉间的凝重。

三个月前的那场杀良冒功案尚有余波，赵铁山与周毅被押解回京按军法处置，消息传开，边关将士人心稍安。可夜辰那夜传音入密的警示却如一根刺，扎在凌犀心头——更大的网。

“皇叔。”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钰华踏着晨光登上城楼，月白锦袍在风中轻扬。他走到凌犀身侧，目光同样望向关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昨夜探马回报，北蛮先锋军已至三百里外。”钰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沉凝，“奇怪的是，这已是本月第三次，却每次都在扎营后便退走。”

凌犀眸色一深：“你是说……”

“像是有人在试探。”钰华微微颔首，“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粮道的位置，试探哪个时辰哪个方向防守最弱。”

凌犀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粮道。”

三个月来，北蛮人劫粮的时机总是精准得诡异。上月初九，他们准确地找到护送粮车的队伍，从侧翼杀出，焚毁粮草三十车；上月廿三，又在官道岔口设伏，将一批即将运抵的军粮尽数夺去；而五日前的那场遭遇战，北蛮人竟像是早就知道粮车会在黄昏时分经过那片芦苇荡，提前埋伏好了人。

每一次，他们都能精准避开主力驻守的方向，每一次，都直取粮草要害。

这不是巧合。

凌犀脑海中浮现出夜辰离去前那句话：“有些事，不止一双手在背后搅动。”

“子军。”凌犀沉声道。

“来了来了！”刘子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青色劲装上沾着沙尘，腰间酒葫芦晃荡，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大师兄，您叫我？”

“去查一个人。”

“谁？”

“马天成。”

刘子军挑眉：“这名字我听过，边关最大的粮商，据说包揽了咱们镇西关八成的军粮供应。这人怎么了？”

凌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刘子军。这是从上月被劫粮草的护卫身上搜出的，护卫临死前攥在手心里，似乎想写下什么，却只来得及画出一个潦草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个“商”字，又像是一个“八”字。

“八成。”凌犀的声音冷了几分，“边关八成的军粮都经他手，若要通风报信，他有的是机会。”

刘子军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重了几分：“大师兄的意思是……有内鬼？”

“现在还不好说。”凌犀转身望向城中某个方向，“但朕想亲眼看看这位马老板的生意。”

镇西关西市，名为“聚丰粮行”。

四人的马车停在粮行门前时，已是午时。铺面不大，门脸却极为气派，朱漆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铜狮，门楣上悬着金字匾额“聚丰粮行”，落款竟是三年前前任镇西将军亲笔所题。

“哟，贵客贵客！”

一个圆胖的中年人迎了出来，四十出头，面相和善，穿着一身锦缎绸衫，手指上套着好几个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几位客官里面请！小店虽小，却也算是这镇西关的头一份，但凡军粮民粮，应有尽有，保准您满意！”

凌犀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粮商，目光微微闪动。马天成的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络，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凌犀总觉得这双眯着的眼睛深处，藏着什么。

“马老板客气。”凌犀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听闻马老板的粮行生意做得极大，整个镇西关的军粮都仰仗贵行？”

“哎呀，承蒙各位将军抬爱！”马天成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小本生意罢了，都是为边关将士尽一份心力，为朝廷分忧解难。”

刘子军在一旁打量着铺面四周，表面上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在扫视每一个角落。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伙计们进进出出忙着搬运，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后院方向时，眉头微微一皱。

那里有一道门，门前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看守之严，与这热闹的铺面格格不入。

“马老板，”一旁的钰华忽然开口，声音温润，“贵号生意兴隆，不知能否带我等参观一下？”

马天成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这……后院乃是仓库存货之所，杂乱得很，怕污了几位贵客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