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镇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凌犀负手立于城头,玄色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过沉沉夜幕,落向远方黑黢黢的山峦。
“还有人在死。”
独孤狼夜的话犹在耳畔。凌犀指尖轻叩城墙,眉心微蹙。赵铁山镇守边关十二年,年年皆有“剿匪大捷”。但真正死在边关的“匪”,恐怕加起来也不及这十二年间无故消失的百姓多。
“凌郎。”
钰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润中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凌犀身侧,月白锦袍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狼夜的话,我一直在想。赵铁山若是每年都要杀良冒功,那今年……”
“今年还没动手。”凌犀沉声道,“往年的案子,都是在朝廷催要战功时犯下的。年中大比刚过,朝廷定然催得紧。”
钰华微微颔首:“也就是说,最多三五日,他就会动手。”
凌犀转身,目光幽深:“而且,他选的都是偏远小村,户不过百,死了也没人在意。镇西关辖下,这样的村子不下二十个。”
“所以,我们得找出下一个。”
刘子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腰间酒葫芦叮当作响:“不是我说你啊凌先生,这事儿要我说,赵铁山选村子的标准,咱们得摸透——越是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他越喜欢。”
独孤狼夜站在阴影里,闷声道:“青石沟。”
三人同时看向他。
“我打探到的。”刘子军耸耸肩,“赵铁山三天前调了一批人马出城,旗号打的是剿匪,方向却偏得很——是青石沟。”
凌犀眸光一凛:“青石沟在何处?”
“往北三十里,山沟里的小村子,四十来户人家。”刘子军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那地方偏得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去的都是打猎的樵夫。”
“四十来户……”钰华低声道,“若全杀了,足够冒充一场大捷。”
凌犀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备马,连夜出发。”
夜风裹挟着塞外的黄沙,四人四骑在月色下疾驰。刘子军的轻功本就是四人中最好的,他一马当先在前方探路;独孤狼夜殿后,黑色的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凌犀与钰华居中,护着可能需要照顾的村民。
三十里山路,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青石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个典型的边境小村,错落的土屋散落在山坳里,几缕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村口的石碑上刻着“青石沟”三个字,笔迹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看来,村子里的人还不知道危险将至。”钰华低声道。
凌犀翻身下马,大步向村中走去。
然而,他们刚进村口,便察觉到了异样。
村中本该热闹的晨间此刻却异常安静,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面色惶惶;老人们聚在村口的古井旁,神情凝重;几个青壮年手持农具,站在村口,像是在防备什么。
见到四个陌生人进村,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警惕,也带着几分期盼。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上前一步,他虽已年迈,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浑浊的眼睛透着几分精明,“来我们这小村子做什么?”
凌犀抱拳道:“在下姓凌,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微微点头:“既是过路的,便进来歇歇吧。只是今日村里不太平,几位喝完水便早些离去,莫要沾染了晦气。”
“晦气?”刘子军凑上前来,“不是我说你啊老丈,这话怎么说?”
老者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年轻妇人忽然抱着孩子快步走来,眼眶微红,声音发颤:“老村长!孙叔回来了,他在山里看到了——”
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
老村长面色一沉:“让他进来说。”
不多时,一个浑身是土的猎户被搀扶着进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三十来岁,面色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我……我在鹰嘴崖那边看到的……”猎户的声音断断续续,“全副武装的兵,好几百人,就在山里扎营……他们……他们杀人!”
此言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北蛮又来犯了?”
“不对啊,咱们村这么偏,北蛮怎会知道?”
“会不会是朝廷的兵?”
老村长抬手压下议论声,转向凌犀:“这位先生,你也是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说……那些兵是来做什么的?”
凌犀环顾四周,见村民们都紧张地看着自己,有的还带着几分期盼——他们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些兵,不是来剿匪的。”
村民们一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