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凌犀。
凌犀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大漠的寒夜。
“沙河村,柳树沟,骆驼湾,青石岭……”
钰华轻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如果子军说的都是真的,这三年来,至少有四个村子被屠,两百多条人命……”
“两百多条人命,换来的不是抗击北蛮的战功,而是骗取朝廷赏赐的筹码。”
凌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城墙。
城墙上,悬挂着无数颗头颅。
那些头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串串风铃,发出无声的呜咽。
“凌郎。”
钰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想去看那些首级?”
凌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
将军府里的人都已经睡下,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一道黑影从院墙上一掠而过,无声无息,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凌犀落在了城墙上。
月光洒在城墙上,将那些悬挂的头颅照得分外清晰。他一颗颗看过去,每一颗都看得极为仔细。
这些头颅已经风干了,面目全非,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但凌犀的目光极为锐利,他注意到了许多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属于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消瘦,死前似乎遭受了极大的恐惧。
凌犀的手指从他的耳后划过,动作忽然一顿。
耳洞。
北蛮人的耳后,通常会有一个或多个耳洞。那是他们从小便有的习俗,用以佩戴饰品。可这颗头颅的耳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凑近看了看那人的牙齿。
牙齿完好无损,排列整齐。
北蛮人常年吃肉,牙齿磨损严重,很多人到中年便会出现缺牙、烂牙的情况。可这颗头颅的牙齿,却像是中原百姓的牙齿,咬得动粗粮,啃得了树皮。
凌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些人头……都是中原人的头颅。
不是北蛮人,是百姓。
是他的百姓。
凌犀的手微微颤抖,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般扫过城墙上的每一颗头颅。
一颗,两颗,三颗……
数不清的头颅,密密麻麻地挂在那里,像是某种扭曲的战利品,又像是一场无声的控诉。
两百多条人命,就挂在这城墙上,被当作杀敌的证据,邀功的筹码。
而真正的凶手,却在这城墙之下,高坐庙堂,享受着荣华富贵。
凌犀站在月光下,玄色的锦袍被风吹起,像是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身影孤独而挺拔,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良久,他转身离去。
月光依旧清冷,城墙上的人头依旧在风中摇晃。
那些亡魂在天上看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为他们伸冤。
凌犀的脚步很轻,却踩得极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刽子手的身上。
他回到将军府时,钰华还亮着灯在等他。
“凌郎。”
凌犀推门进来,面色铁青。
“确认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那些首级,都是中原人的。”
钰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如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凌犀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此事……”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朕管定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明天,还有更多的真相等着他们去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