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刘子军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运粮的民夫模样。他往脸上抹了些灰,又把酒葫芦藏进怀里,活脱脱一个西北苦哈哈的脚夫。
“不是我说,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他压低声音抱怨道,“让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去扛粮袋,这赵铁山要是落到我手里,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少废话。”凌犀淡淡道,“记住,钰华告诉你的那几点。找到那个老兵,旁敲侧击,别打草惊蛇。”
“得嘞!”刘子军拍拍胸脯,“您就瞧好吧!”
他转身出门,汇入了运粮的队伍中。
独孤狼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得开口:“他……靠谱吗?”
凌犀沉默了一瞬:“不靠谱也得让他去。”
钰华轻笑一声:“凌郎放心,子军这张嘴,哄人或许不行,套话却是绰绰有余。”
镇西关的军营设在城内东北角,占地颇广。刘子军跟着运粮的队伍进了营门,四下打量起来。
这军营看起来颇为正规,帐篷整齐划一,士兵们来来往往,一队队巡逻而过。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少端倪——
有些士兵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军服,腰间的刀鞘都裂了缝;有些帐篷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塌;还有几个士兵围在一起赌博,吆喝声震天,却无人过问。
刘子军心中冷笑:这镇西关的兵,过得可比民夫还苦。
他将粮袋扛进仓库,便开始四处闲逛,寻找那个醉醺醺的老兵。
找了半晌,终于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目标。
一个老兵蜷缩在柴堆旁边,浑身酒气,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葫芦。他的军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沟壑纵横,像是经历过无数风霜。
正是昨晚那个拦住凌犀的老兵。
刘子军凑了上去,一屁股坐在老兵旁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
“哟,老哥,喝一口?”
老兵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鼻子抽了抽,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刘子军将酒葫芦递给他,看着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好酒……好酒……”老兵抹了抹嘴,眼中闪过一丝迷醉,“这酒……比营里的马尿强多了……”
刘子军笑道:“老哥是营里的老兵吧?我看你这军服都破成这样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
老兵苦笑一声:“二十年?哼,二十三年了。从跟着赵将军那天起,我就没离开过这破地方。”
“赵将军?”刘子军顺着话头往下问,“就是镇西将军赵铁山?听说他可厉害了,打了不少胜仗。”
老兵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胜仗……胜仗……”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笑。
“胜仗好啊,胜仗好啊……”
他忽然抓住刘子军的手,压低声音:“小兄弟,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刘子军心中一紧,面上却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什么道道?不就是打北蛮吗,杀敌领赏,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老兵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天经地义……哼……”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凑到刘子军耳边,低声道:“三年前……我跟着周副将出去剿匪,你知道我们剿的是谁吗?”
刘子军装作好奇的样子:“谁啊?”
老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音:“沙河村……根本没有北蛮人……那就是一个边境小村,几百口人,种的麦子,养的鸡,还有个孩子……有个孩子才五六岁……”
他说到这里,浑身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周副将下令……屠村。”
刘子军的心猛地一沉。
“士兵们冲进去,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然后把人头割下来,用刀在脸上划出北蛮人的纹路,冒充北蛮首级……”
老兵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那天晚上……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从村东头哭到村西头……然后……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刘子军静静地坐在那里,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过了许久,老兵才平复了些情绪。
“小兄弟……我亲眼见过……这种事,不止一次……”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你……你要是京城来的,能见到大人物……就告诉他们……那些首级……不是北蛮人的……都是咱们温犀的百姓啊……”
刘子军将酒葫芦塞进他手里,沉声道:“老哥放心,这事儿,迟早会有人管。”
老兵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你是什么人?”
刘子军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老兵还坐在柴堆旁边,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棵枯朽的老树。
二十三年的老兵,亲眼目睹了屠杀,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借酒浇愁,苟延残喘。
这样的人,在这军营里,还有多少?
刘子军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日落时分,刘子军回到了将军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