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赵铁山的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可那些老茧的位置……不对。
握兵器磨出的茧子,多在虎口内侧和指腹。可赵铁山手上的老茧,却集中在虎口外侧和指根——那是长期握刀、且是横握屠刀才会形成的姿势。
凌犀又看向赵铁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似炯炯有神,可每当提到北蛮的战事时,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闪烁一下。不是说谎心虚的那种闪烁,而是一种……过于熟练的闪烁,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还有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来年再打几场胜仗,朝廷必有重赏”。
这句话,本该是报捷请功时才会说的。可他今日初次见到“京中贵客”,便迫不及待地说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还是……试探?
试探他们是不是朝廷派来查案的?
凌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将军劳苦功高,本官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报陛下。”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赵铁山亲自送四人到客房,殷勤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刘子军关上门,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抱怨道:“不是我说啊,这酒也太烈了,嗓子眼儿都在冒火!还有那个赵将军,我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笑得跟个狐狸似的——”
“子军。”凌犀打断了他,“你明日换身装扮,去军营里打探打探消息。”
刘子军一愣:“打探什么消息?”
凌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深沉。
钰华轻声道:“子军,你注意观察军营中的士兵,看看他们对赵将军是什么态度。还有——”
他顿了顿:“找找有没有一个……老兵。”
刘子军挠挠头:“老兵?什么样的老兵?”
钰华道:“一个……醉醺醺的老兵。”
刘子军还想再问,独孤狼夜已经推了他一把:“睡觉。”
刘子军:“……行行行,我睡我睡。”
四人各自歇下。
凌犀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他披衣而起,推开门,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黄土夯成的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凌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醺醺的身影从墙角踉跄而来。那是一个老兵,身上的军服破旧不堪,手里还攥着一个酒葫芦。
老兵看到了凌犀,浑浊的眼睛猛然一亮。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凌犀的衣袖。
“大……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混着浓重的酒气:“别信他的……那些首级……不是北蛮的……”
凌犀心中一凛,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老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几个巡逻的士兵从墙角转了出来。
“孙老头!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
为首的一个士兵看到老兵抓着凌犀的衣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将老兵拖了开去。
“大……大人……别信他……”
老兵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巡逻士兵的呵斥声淹没。
凌犀站在原地,目光沉沉。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他玄色的锦袍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首级……不是北蛮的……”
他低声重复着老兵的话,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赵铁山……
你到底做了什么?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片黄沙。
远处,城墙上悬挂的东西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