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他们杀的是无辜,我杀的是有罪。”沈清一字一顿,“我父亲一生教书育人,从未害过一个人。我母亲贤良淑德,照顾村里每一个孩子。他们何罪之有?而那七个人,贪墨赈灾粮,逼死灾民,构陷忠良,罪证确凿。我杀的是该死之人,他们杀的是不该死的人。这难道不是区别?”
凌犀沉默良久。
沈清说得不无道理。
法理之外,尚有人情。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用极端手段复仇,是错吗?
但若人人都以复仇之名杀人,世间还有法度可言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凌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恨意、不甘、委屈、倔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还年轻,还是温犀的战神,曾为先帝平定天下,也曾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受冤却无能为力。他愤怒过、抗争过、迷茫过,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用杀伐解决问题,而是用制度、用法度、用权力本身去纠正错误。
“你说得对。”凌犀终于开口,“他们该死。但你杀他们,用的不是正道,是私刑。朝廷设律法,就是为了防止私刑泛滥。今日你杀贪官,明日便有人杀清官。后日再有仇怨,人人都以命相抵,世间岂不成了修罗场?”
沈清冷笑道:“朝廷的律法若能惩恶扬善,我何必亲手杀人?三年前我父亲上告,谁来主持公道?我母亲撞死在大堂上,谁替她收尸?朝廷的律法保护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吗?”
凌犀无法反驳。
因为沈清说的,是事实。
“但是,”凌犀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年前的错,不是你用私刑杀人的理由。”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视沈清。
“我承认朝廷有错,官场有恶,律法有漏。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去纠正这些错误,而不是让错误越积越多。你杀七人,痛快一时,却让更多人相信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这是正道吗?”
沈清不语,但他的目光有了一丝动摇。
凌犀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了几分:
“我答应你,你父母的冤案,我会平反。第八个人,我亲手拿下。”
沈清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你要活着。”凌犀一字一顿,“活着看到那一天。你的父母死于冤屈,你若也死在复仇的路上,他们的冤屈谁来昭雪?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记得沈正源是个好人。你活着,才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才能让类似的悲剧不再重演。”
沈清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了。
三年来他独自背负血海深仇,独自谋划复仇之路,独自在黑暗中等候时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在他面前,承诺替他平反。
这个承诺太重了,重得他不敢相信。
“凌先生……”他沙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你说的是真的吗?”
凌犀从袖中取出那枚赵字令牌,让沈清看了一眼:“我在查案时发现了这个。清水村的案子,背后可能还有赵乾的影子。你父母的冤案,或许只是更大阴谋中的一环。”
沈清脸色微变:“赵乾?”
“当朝太师,权倾朝野。”凌犀道,“这枚令牌出现在沈家废墟中,说明三年前的事不只是七个贪官胆大妄为这么简单。我需要你活着,配合我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
沈清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凌犀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良久,他忽然缓缓跪下。
“若凌先生真能替我父母昭雪,”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沈清愿以性命相托。”
凌犀弯腰将他扶起:“不必如此。我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沈清站起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轰——!”
一声巨响从山下传来,整座道观都微微震动。
紧接着是喊杀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凌犀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院中,只见山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刘子军的身影从山道上飞奔而来,大喊道:“凌先生!不好了!钱世安那狗官派了五十个府兵围山,正往山上冲呢!还带着火药!”
沈清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怎么知道……”
“来不及想了。”凌犀沉声道,“先挡住他们再说。”
他转向沈清,目光如炬:“记住你答应我的——活着。”
沈清重重点头。
山下,爆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也照亮了山道上密密麻麻的府兵身影。
钱世安,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