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坐落在许州城外十里的云隐山中,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观门古朴,青苔覆阶,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打理。
四人在山脚下停步。凌犀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的石阶,忽然开口:“你们三个在这里等着。”
“啥?”刘子军瞪大眼睛,“凌先生,我们不跟着上去?”
“不用。”凌犀道,“人多反而不好说话。我一个人上去。”
钰华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凌郎,小心。”
凌犀点头,转身拾级而上。玄色锦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蔽了大半天光。凌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登上山顶。
清虚观的全貌出现在眼前——三进的殿宇,虽有些破败,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规制。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院中有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此时并非花期,却仍透着一股傲骨。
凌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正殿前的一个人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却有一股凌厉之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蹲在殿前,用一方旧布擦拭一把生锈的铜剑。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凌犀。
四目相对。
凌犀平静地与他对视,并不回避。
那年轻人看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温犀的皇叔,先战神凌犀,久仰大名。”
凌犀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只淡淡道:“你认得我?”
“画像我见过。”年轻人站起身,将铜剑插回剑鞘,“三年前沈家出事时,我在人群中远远见过你一面。那时你还是个将军,随驾出征,路过许州。”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嘲讽,“我以为你会注意到这桩冤案,会替沈家说一句话。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凌犀沉默了一瞬。
“我那时不知道。”他坦然道,“等我查到时,沈家已经家破人亡。”
“不知道?”沈清冷笑,“朝廷命官被人诬陷通敌,当堂打死在狱中,家属撞柱而亡,抄家灭族——这样的大案,你们朝廷会不知道?凌将军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凌犀没有反驳。
因为沈清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他只是道:“我叫凌犀,不叫凌将军了。三年前的事,我无力追究。但今日我来,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沈清冷笑,“谈我杀了那七个人?谈你抓我归案?”
“不。”凌犀道,“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沈清盯着他,目光中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半晌,他忽然转身走向正殿。凌犀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殿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墙角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一男一女,慈眉善目,正是沈正源夫妇。
沈清在画像前站定,背对着凌犀,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我叫沈清,清水的清。三年前我十七岁,在清虚观读书,准备来年的科考。我父亲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我母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我以为我会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他的声音顿了顿。
“那一年冬天,朝廷下拨赈灾粮款,救济北境受灾百姓。我父亲发现粮款被七个官员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他是个认死理的人,非要去告发。我母亲劝他不要多管闲事,他却说:‘我若不言,谁来为民请命?’”
沈清转过身,直视凌犀,眼中满是压抑了三年之久的恨意:
“他去告状了。然后他被抓了,被打残了双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活活打死在大牢里。我母亲去衙门讨说法,被推出大堂,当堂撞死在廊柱上。我被人从后门推走,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凌犀沉默。
“你知道我逃出去之后经历了什么吗?”沈清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我躲在下水道里,饿了三天三夜,差点被野狗咬死。我一路乞讨北上,想去京城告御状,却在黄河渡口被人认出,差点被打死。我逃进深山,在猎人的陷阱里躲了半个月,差点冻死、饿死。”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三年。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活下来,用了三年时间学武、学毒、用一切手段调查那七个狗官的罪证。我知道我一个人扳不倒他们,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杀我父母时没有证据,那我杀他们时也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死,不是最可怕的。”
凌犀问:“你在他们死前,逼他们写了认罪书?”
“是。”沈清冷笑,“让他们亲笔写下自己贪墨赈灾粮款的经过,写下如何构陷我父亲的过程。有些人下笔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有些人哭着求我饶命,有些人破口大骂却写不出一个字——你猜哪种人最多?”
凌犀没有回答。
“三年来,没有一个人替我父母说过一句话。”沈清的声音忽然拔高,“官府说沈家通敌罪有应得,百姓说沈家得罪了权贵活该倒霉,甚至有人说沈正源自不量力,死了也是活该。三年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替无辜的人说一句话!”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有泪光闪动,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所以,”他盯着凌犀,一字一顿,“三年了,没有一个人替我父母说话。那些人贪墨赈灾粮,饿死了三个村子的人,他们该不该死?”
凌犀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该死。”
沈清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回答。
“但,”凌犀话锋一转,“该死,不该你来杀。你杀了他们,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清冷冷道。
“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