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郭嘉脏兮兮的手背上。
自陈留起兵以来,破黄巾、讨董卓、灭吕布、平袁绍,他曹操何曾如此狼狈过。
“奉孝……”曹操喉头哽咽。
郭嘉用力推了他一把。
“走!”
郭嘉厉声喝道,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曹孟德!你是要做大业的雄主,不是妇人!走!”
曹操站起身,后退三步,对着躺在地上的郭嘉躬身下拜,一揖到地。
随后,曹操抓起身旁一柄钝锈的短刀,撕下一块衣角蒙住半张脸,跟着程昱挑起装有天子的麻袋,快步隐入了窑洞后方漆黑的水沟中。
窑洞内只剩下徐晃、郭嘉和一百多名重甲死士。
徐晃把那件带血的黑红织金大氅披在郭嘉身上,又将曹操平日常用的青铜佩剑横放在郭嘉膝头。
郭嘉坐在破烂的单辕车上,整理了一下领口,看着外面渐渐逼近的火光。
“公明。”
“末将在。”
“点火,出征。”
刹那间,百余支火把齐齐点燃,漆黑的山林瞬间被照得通亮。
徐晃翻身上马,掌中那柄沉重的大斧猛然扬起,声嘶力竭地狂吼:
“大汉丞相在此!逆贼受死!”
破旧的木车顺着官道疾驰而下,马蹄踏碎泥水,带着百余名死士,迎头撞向漫山遍野的袁军火网。
箭矢如暴雨般呼啸而至,死士一个接一个在血光中栽倒,但没有一人退缩。
徐晃一马当先,大斧化作一道森寒的狂风,迎面撞上敌军的前锋。
伴随着骨肉碎裂的闷响,冲在最前的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巨力生生劈翻,血雾夹杂着碎肉喷溅而出。
“拦住他!车里是曹贼!”袁军将领嘶声狂喊。
潮水般的枪林刀海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徐晃虎目圆睁,早已杀得浑身浴血,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大斧开阖之间,寒光裂空,沾者即死,碰者即亡。
一名敌将挺枪疾刺,徐晃不闪不避,任由长枪贯穿左肋,手中战斧借势斜劈,直接将那人连肩带甲斩成两截。
数柄环首刀趁隙劈在他后背,火星四溅,徐晃狂笑着反手横扫,将周围数名兵卒拦腰斩成数段!
身后的死士在密密麻麻的人潮中死伤殆尽,唯有徐晃仍在血泊中狂舞大斧。
他座下的战马终于悲鸣一声,被长枪贯穿马腹轰然倒地。
徐晃借势翻滚而起,步战杀敌,大斧舞得密不透风,残肢断臂纷飞如雨。
他身周数丈之内堆尸如山,袁军兵卒被他这副如神似魔的惨烈气势骇得双腿发软,竟连连后退,无人敢再近前半步。
然而,鲜血从他身上的数十处创口不断涌出,气力已如破堤之水般飞速流尽。
徐晃眼前的血雾越来越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在劈倒最后一名扑上来的校尉后,他踉跄了一步,将残破卷刃的大斧狠狠顿入泥地。
他双手死死按着斧柄,怒目圆睁,胸膛的起伏渐渐微弱,直至完全停止。
这位魏武帐下的绝世猛将,竟就这样拄着大斧伫立在尸堆之中,力竭而亡,至死未退半步。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惊魂未定的袁军兵卒颤抖着围向那辆被鲜血染红的破木车,有人战战兢兢地伸出长枪挑开了车帘。
车厢之内,郭嘉裹着那领织金大氅,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他看着四周惊骇的敌军,喉头涌上一口浓稠的黑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喃喃道:
“主公……嘉,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郭嘉眼中的神采骤然溃散,身子一歪,颓然倒在冰冷的车板之上,彻底断了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