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挑开的时候,外头的火把光亮照在郭嘉身上。
几名袁军士卒凑近看了半天,除了那件黑红织金大氅,这具尸首干瘪瘦小,下巴光溜溜的,没几根胡子。
“这不是曹操!”
一名牙将扯下尸体上的大氅,翻看郭嘉的脸,“郭奉孝!这是军师郭奉孝!”
消息一层层传到后方。
半个时辰后,袁术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官窑外的空地上。
地上摆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徐晃的,身上七零八落全是创口,血肉凝成了黑块,手还保持着握大斧的姿势;另一具是郭嘉,身量极小,缩在单薄的白布单子里。
庞统站在袁术马头旁边,低头端详郭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主公,徐公明、郭奉孝以身做饵,曹孟德金蝉脱壳了。”
庞统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山谷水沟,“方才斥候来报,在西面乱石滩发现不少逃难的流民,还有扔弃的杂牌号衣。曹操把胡子绞了,抹了锅灰,大概已经混在流民队伍里出了山口。”
袁术下了马,靴子踩在烂泥地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赵云单骑提枪从黑夜里转出来,翻身下马行礼:“主公,末将带骑兵沿着孟津官道搜了十里,抓了四百多个乱军俘虏,并未找到曹贼。”
“你抓那些老弱病残顶什么用?”
袁术把算盘揣回怀里,指了指西面的山道,“庞士元,你刚才说流民?”
“是,有数百流民往孟津渡口方向走,大多衣衫褴褛,挑担背筐,里面还夹杂着溃逃的辅兵伙夫。”
“曹孟德这人,自尊心强,但保命的时候比谁都不要脸。”
袁术走到徐晃尸体前,伸脚踢了踢那柄断了大半截的战斧。
“他能让徐晃死战,让郭嘉断气,自己肯定要活。他把胡子剪了,脸抹黑了,你单看脸,满天下都是这种老杂役,根本认不出来。但是,他身边有谁?”
庞统想了想:“张合、程昱。”
“对。”
袁术伸出一根手指,“曹操贪生怕死,但更怕落单。他混在流民里,身边必须有保镖。张儁乂是万人敌,个头九尺,骨架宽大,肩膀比常人宽出一截;程仲德也是个硬骨头,身长八尺三寸,眼神凶恶得跟恶狼一样。”
袁术转头看向赵云和纪灵:“传令下去,把前面山口给我扎死。所有的流民、伙夫、败兵,一个都不准放过去。”
纪灵这时候刚从泥地里换了身干净号衣赶过来,满头大汗:“主公,怎么查?那有一两千人呢,挨个对籍贯?”
“对个屁的籍贯,中原早就没有户籍册了。”
袁术白了他一眼,“拿我的标准去筛。从现在起,只要看到身高超过八尺、体型壮硕、肩膀宽阔的汉子,全给我扣下。别管他穿得有多破,哪怕他身上挂着破布片、嘴里装疯卖傻,只要骨架子大,就把他身边方圆五步之内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全给我扒了衣服仔细看一遍!”
纪灵愣了愣:“查大个子旁边的人?”
“曹操身高才六尺八寸,长得矮小,混在流民里毫不起眼。”
袁术冷笑,“张合程昱那两个大个子就是最好的路标。大树底下必有草,猛将身边那个缩着脖子、弓着背、装得最窝囊的小个子,多半就是曹阿瞒!”
庞统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
这位主公虽然平时行事乖张,算账算得锱铢必较,但在抓曹操这件事上,直觉准得可怕。
“末将这就去办!”
赵云抱拳领命,提枪上马,带着两百轻骑冲向西面山口。
……
山脚下的泥泞小道上,乱哄哄地挤着七八百人。
雨水打在湿透的破单衣上,冷风一吹,人群里全是打哆嗦和咳嗽的声音。
程昱挑着两个装满麦草的破箩筐,低着头往前挪。
箩筐底下沉甸甸的,压着五花大绑的汉献帝刘协。
天子嘴里被塞了布团,外面套了一层发霉的羊皮,顺着箩筐缝隙往外漏着几根麦秆。
在他斜前方,张合换了一件烂麻布短褐,袖口撕得乱七八糟,背上背着半袋子发硬的干麦麸,长枪拆成了两截,包在草席里扛在肩上。
而在两人中间,一个身材短小、头发散乱的老卒步履蹒跚地走着。
那人脸上糊满了黏腻的灶膛黑灰,原本漂亮的胡须被剪得参差不齐,下巴上甚至露出几道带血的划痕。
正是曹操。
曹操一边走,一边低低咳嗽。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坑。
郭嘉断气前的那张脸,徐晃提着大斧反冲火网的身影,在他脑子里反复转悠。
二十年基业,中原腹地,在短短一个月内丢得干干净净。
但只要到了孟津,过了黄河,到了河内……
“前面停下!全部蹲下!”
一声暴喝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前方的道口上,猛地亮起几百根火把。
数十名白马营轻骑横刀立马,将狭窄的山口彻底堵死。
纪灵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皮坎肩,手里拎着三尖两刃刀,带着数百名袁军步卒踩着泥水大步走过来。
流民队伍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哭喊着往后退。
“退什么退!后头也有老子的兵!”
纪灵大嗓门吼道,“主公有令,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敢站着的,立斩不赦!”
哗啦啦一片响,几百个流民吓得赶紧趴在泥地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曹操眼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迟疑,顺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里,把头埋得很低,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
张合与程昱也跟着在不远处蹲下,动作麻利,挑不出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