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荒林深处,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官窑里,残破的砖窑顶棚漏下冷冰冰的雨水。
几名曹军老卒用枯湿的树枝生了一堆火。
湿木头冒出刺鼻的浓烟,熏得人眼眶生疼。
四周的山头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点点火把的光亮,顺着官道和山梁连成一条长线。
袁术的大军已经合围过来了。
纪灵虽然没能拦住曹操,但他把行踪彻底暴露了。
最多再有半个时辰,黄忠的步卒、赵云的白马营骑兵就会将这片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盘腿坐在地上一块断砖上。
火光照着他凹陷的眼眶。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短剪,一下一下绞着自己的胡须。
那些曾经精心修剪、黑白相间的长髯,一截截掉落在污浊的泥地上。
剪完胡子,程昱抓起一把灶膛里的黑灰,抹在曹操的额头、两颊和脖颈上。
原本威严深沉的汉丞相,转眼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伙夫。
火堆另一侧,郭嘉靠在徐晃怀里。
这几天入秋天冷,再加上奔波数日,本就身体虚弱的郭嘉彻底倒下了。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硬壳,每一次喘气,胸腔里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主公……”郭嘉的声音极其轻微。
曹操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郭嘉冰冷枯瘦的手掌。
“奉孝,别说话了,省些力气。过了河,邺城有名医,张仲景的弟子就在冀州。”
郭嘉极慢地摇了摇头。
他反手抓住曹操的手腕,手指虽然没有力气,但指甲深深陷进曹操的肉里。
“嘉的寿数……天定了。”
郭嘉咳出一口黑血,徐晃连忙拿粗布去擦,被郭嘉伸手推开。
“主公,听我说……死人,比活人用处大。”
郭嘉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曹操,“袁公路心细如发,庞士元算无遗策。他们既然撒网,就绝不会漏过任何一个走脱的可能。今夜……必须有人死在大帐里,主公才能活。”
曹操眼眶发红,咬着牙不说话。
“把主公那领织锦大氅……给我。”
郭嘉指了指包袱里的残破锦袍,“我身形与主公相差不大。夜里昏暗,披上大氅,坐在牛车上……徐公明引百名死士,打起丞相大旗,往北岸大路死冲。”
徐晃身子一僵,手中大斧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迎面撞上赵云和黄忠,这一百人连半刻钟都撑不过去。
“公明……”
郭嘉转头看向徐晃,“委屈你了。”
徐晃抱拳,粗硬的手指发颤,闷声道:“晃这条命是主公给的,死得其所。只是先生……”
“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
郭嘉笑了笑,嘴角渗出血沫,“能用最后这具烂肉,换主公一条命,换大魏二十年基业……这笔账,算下来,袁公路亏本了。”
他看向程昱:“仲德,陛下呢?”
程昱指了指角落:“喂了半丸安神药,昏睡过去了,装在装麦麸的脏麻袋里。”
“好。”
郭嘉闭了闭眼,“主公,你换上伙夫的衣服,跟着张合、程昱。不要走大路,顺着山水冲刷出来的小溪沟爬下去。混在附近的逃难流民里。只要不开口说话,没人会认出一个没有胡子的老杂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