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个没完。
邙山北麓的一处荒谷里,杂草足有半人高。
残破的驿亭塌了半边顶,烂瓦片堆在泥水坑里,泛着一层灰绿色的浮沫。
曹操靠在一根发黑的木柱上,身上的粗布号衣浸透了雨水,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浆和泥汤浸成暗黑色。
十步外,张合领着仅存的五百多名士卒围成半圈。
那些士卒个个丢盔弃甲,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光着一只脚,手里的长矛矛尖都磨秃了。
程昱蹲在烂草堆旁,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用短刀一点点削成碎屑,往木箱上的小孔里塞。
木箱里传来微弱的咀嚼声和沉闷的哼唧。
那是汉献帝刘协。
程昱削完麦饼,把短刀插回牛皮鞘,走回驿亭底下。
“主公,水囊空了,粮草还剩半口袋炒豆。”程昱抹掉额头上的泥水。
曹操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张合的肩膀,看向躺在门板上的郭嘉。
郭嘉身上盖着两领湿漉漉的军毯,鼻翼微微抽动,嘴唇灰白,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杂音。
小平津那一战,张辽战死,丹阳兵的火油罐引燃了芦苇荡。
浓烟呛进郭嘉的肺里,让他一路咳出的血沫从暗红变成了淡黑。
“文远死了,是我曹孟德对不住他。”
曹操声音很干,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张合低着头,手指抠在长枪的木杆上,木刺扎进肉里,渗出几滴血珠,他没动。
曹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靠着烂木柱直起腰来。
他环顾着四周这片狭窄陡峭的山谷,目光扫过两侧光秃秃的黄土崖壁。
接着,曹操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闷在胸腔里,随之越来越响,在阴湿的空谷里传出老远。
几名正在包扎伤口的兵卒吓了一跳,抬头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公。
程昱脸色发僵,退了半步,低声劝道:“主公,追兵离此不过二十里,轻声些好。”
曹操收住笑,把手里的环首刀往泥地上一插。
“我笑那陆逊乳臭未干,庞士元名不副实,袁公路更是个只知算计铜板的账房先生。”
曹操抬手指着头顶两道土梁,“这绝龙岭是通往孟津唯一的生路。地势两头宽、中间窄,两侧崖壁陡峭,战马难登。袁术如果真有统兵之能,只需在小平津动手的同时,派一偏将引千余人埋伏在山梁两侧。待我等败兵穿谷而过,居高临下一阵礌石滚木,我曹操纵有通天之能,除了束手就擒,还能飞上天去不成?”
程昱神色一动,左右张望了一圈。
四下里只有秋风吹动干枯灌木的沙沙声。
山梁上空无一人。
曹操拔出刀,冷冷道:“他们自以为得计,全军都在白马和成皋扑空。陆逊受了重伤,丹阳兵没了主将不敢轻进。只要出了这道山梁,前面孟津渡口还有曹纯留下的十只皮筏,河北近在咫尺!”
话音刚落。
前方的土弯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梆子响。
“啪!啪!啪!”
声音又脆又急。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踩水声,一面歪歪扭扭的大旗从乱石堆后面转了出来。
旗帜上写着一个斗大的“纪”字。
纪灵骑着一匹瘸腿的青鬃马,头盔歪在一边,身上连胸甲都没穿全,只套了件皮坎肩,手里拎着那杆沉重的三尖两刃刀。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涌出两千来名步卒,手里握着短刀圆盾,嘴里嚼着粗麦饼,不少人身上还挂着草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