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官道上,十几辆破旧的牛车在深浅不一的车辙里艰难前行。
木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车厢四面用粗麻布严严实实地遮盖着,外面挂着几具风干的羊皮,看起来就像是寻常逃难富户的家当。
四周散落着两千多名身着粗布号衣的步卒,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甚至有人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
郭嘉靠在最中间那辆牛车的车厢里,头枕着一个装满麦麸的布袋。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白,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
夏侯惇掀开帘子钻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奉孝,喝口热水。”夏侯惇把一个皮囊递过去。
郭嘉摇了摇头,没有接,声音嘶哑:“曹纯的兵马,到哪了?”
“曹纯带着两千骑,天不亮就从中牟折向北边,打着孟德的大旗和大将军仪仗,大张旗鼓往白马津去了。”
夏侯惇坐下来,独眼闪着狠色,“袁术手下的探子只要不瞎,半天之内就会把消息送到寿春军中。”
郭嘉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叩着:“白马津是死地,庞士元自负平生所学,定能看出白马津是绝路。但袁公路此人,市井气重,做事总喜欢算收益。他舍不得白马平原这个可以全歼主公的机会,更怕主公真从白马溜走。”
“所以他们会分兵?”夏侯惇问。
“一定会。”
郭嘉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干瘪的梅子含在嘴里,借着酸味压住喉咙里的腥甜。
“庞统会劝袁术堵荥阳,但于禁降了袁术。于文则深知主公脾性,必会提醒袁术提防声东击西。袁术多疑,两头都不想落空,结果就是分兵两路,兵力摊薄。”
夏侯惇冷哼一声:“于文则这条老狗!主公待他不薄,三十年交情,转头就咬人!”
“人之常情,何必动怒。”
郭嘉神色极淡,“文则要保全宗族,魏氏、于氏在中原根深叶蒂,许都陷落,他没得选。不过,他这一降,反倒成全了我们。”
正说着,车帘再次被掀开。
曹操钻了进来。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换成了一身油腻的青布直裰,头上包着一块破头巾,腰间挂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环首铁刀,除了那双依旧精光毕露的细长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中原乡下的老地主。
曹操在车板上坐定,伸手揉着酸痛的小腿。
“主公,陛下那边如何?”
郭嘉睁开眼问。
“程仲德在前边看着呢。”
曹操冷笑了一声,“嘴里塞了麻核,捆在后头的粮车底下。这小皇帝一路上折腾得厉害,还想跳车,被仲德拿刀背敲了两下,现在老实了。”
郭嘉微微点头:“天子万万不可有失。到了邺城,主公要行非常之事,没有这位大汉天子的禅让诏书或者封王策命,河北四州的那些豪族名士,不会甘心俯首听命。”
“我省得。”
曹操吐出一口浊气,“只是委屈了元让和子孝的残部。留在河南的那些郡县,这次怕是要被袁公路刮去三层皮。”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亡。”
郭嘉吐出嘴里的梅核,“河南残破多年,户口逃亡过半,留着也是包袱。传令下去,沿途各县,凡能带走的青壮丁口,不论男女,一律裹挟北迁。仓廪里的粮食带不走的全烧了,水井全部填上死牲口。”
夏侯惇动作顿了一下:“焦土千里,百姓怕是要骂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