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的是袁术,不是我们。”
郭嘉目光冷彻,“袁术自诩仁义,接手了这片焦土,就得调寿春的粮食来赈济。他多养一个流民,就少养一个兵卒。七万大军在中原空耗粮饷,不出半年,淮南的家底就会被拖垮。”
曹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照奉孝说的办。元让,你带五百死士,顺着成皋大路走,把声势造大。多点火把,沿途砍伐树木阻断道路,造出我们要死守虎牢关的假象。赵子龙若是追上来,你且战且退,只要拖住他三日即可。”
“那主公你呢?”
“我和奉孝走汜水小道。”
曹操指了指北面,“那里有一条运盐的古道,荒废了二十年,直通小平津。渡口处有我早年埋伏的三百名渔户,藏了二十艘大木船。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半日就能进入河内郡地界。到了河内,就是张合的地盘了。”
夏侯惇抱拳:“诺!主公保重!”
夏侯惇跳下车,带着荀彧还有几名亲兵快步隐入林中。
牛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
郭嘉掀开车窗的一角,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细碎的雨丝又开始飘落,打在泥泞的官道上,泛起一阵阵白沫。
“奉孝,庞士元若是识破了小道呢?”曹操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郭嘉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几条极细的线条。
“庞统识得破,但袁术舍不得。”
郭嘉声音极轻,“袁公路是个商人。商人做买卖,最怕沉没成本。他在正面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心神全在荥阳和白马这两处大账面上,绝不会把主力押在一条连战马都通不过的荒山羊肠小道上。只要他不来,凭庞统手下的几个斥候,拦不住我们。”
车轮轧过一块凸起的顽石,车厢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后方不远处的辎重车队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是一阵微弱的呜呜哀鸣,但在杂乱的脚步声和雨声中,迅速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
黄河北岸,小平津渡口。
浊浪滔天的黄河水泛着黄褐色的泡沫,狠狠撞击在由巨石和粗木构筑的残破栈桥上。
岸边的芦苇荡被秋风吹得伏倒一片,水汽夹杂着泥腥味扑面而来。
二十多艘平底运盐木船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船身上覆盖着芦席和泥浆,若不走到十步之内,极难发现。
一队百余人的曹军士卒正推着三辆笨重的木车,急匆匆地穿过泥泞的滩涂。
程昱手里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靴子上全是黄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他推了一把身旁的推车,低声喝道:“快!先把箱子抬上船!”
木箱沉重落地,发出闷响。
箱盖上的铁锁早已锈死,缝隙里露出一截明黄色的锦缎,正是汉献帝平日穿戴的御用龙袍边角。
曹操披着蓑衣,站在残破的栈桥边上,看着滚滚东去的浑浊河水。
周遭的亲兵士卒个个面如死灰,程昱浑身黄泥血污,郭嘉更是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脸色惨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日的奔波逃命让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忽然,曹操仰起头,抚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凄冷的河滩上回荡,震得芦苇荡中的水汽都似乎晃动了几分。
程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与身边虚弱的郭嘉对视一眼,惊疑不定地上前拱手问道:“主公,我等仓皇至此,大军溃散,险死还生,不知主公何故发笑?”
曹操敛住笑容,眼中精光毕露,抬手遥指江南冷笑道:“我不笑别人,单笑那袁术无谋,庞统少智!他二人若是真懂兵法,只需在各处偏僻险隘广布斥候,撒下大网,但凡派出一支偏师截断这小平津渡口,将这些木船尽数焚毁,再于芦苇荡中设下一伏,我曹孟德今日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过得此河,便再无人能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