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把断掉的半根象牙算档扔进脚边的泥浆里。
纪灵光着脑袋从泥水里爬过来,身上的熟铜甲脱得只剩半片,右臂挂了彩,整条膀子被草绳扎得发紫。
他跪在泥地里,把三尖两刃刀往旁边一放,磕头道:“末将轻敌冒进,误中曹贼诡计,请主公降罪。”
袁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张沾满草屑的方脸。
“降罪有用吗?砍了你的脑袋,能抵钱?”
纪灵额头贴着地,闷声道:“末将愿受军法。”
“免了。”
袁术摆手,“回去把今年的饷银全扣了。另外,写一份五千字的过程复盘,把你怎么被几箱假铜钱晃瞎了眼、怎么踩进泥水里、怎么丢盔弃甲的细节,原原本本写清楚。字迹要工整,交到参军司,让各营伍长轮流传阅。”
纪灵抬起头,脸涨得紫红:“主公,砍头也就是一刀的事,写字……末将认不全那么多字。”
“认不全就让军谋祭酒教你写,一个错字罚十文钱,记在你的欠账本上。”
袁术不再理他,转身走回马车旁。
车厢上垫着厚厚的熊皮,桌案上还温着一壶黄酒,旁边摆着半碟风干牛肉干。
袁术坐进车厢,拿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着,肉质很硬,带着粗盐的苦味。
庞统跟着钻进车厢,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一杯温酒饮下。
“主公,许都虽然拿下了,但曹操的主力并未被伤及元气。”
庞统放下陶杯,伸手指沾着酒水,在车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这是大河。”
庞统点在横线北方,“许都不过是个壳子。曹孟德自迎奉天子以来,朝廷在许都,霸府却在邺城。冀州、并州、青州的兵源,屯田积攒的数百万石粟米,全堆在魏郡与清河。曹操手里真正的心腹重臣,崔琰、钟繇之流,家眷部曲大多安置在黄河以北。我们占了许都,只是抢了他的一顶破帽子。”
袁术嚼着牛肉干,咽下去后才开口:“我知道。他跑这一趟,纯粹是回老巢。许都南临淮水,北靠中原,四面漏风,防守成本高得吓人。要不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换做是我,我也懒得在许都死磕。”
“既然主公知晓,那追还是不追?”庞统抬眼。
“追,为什么不追?”
袁术拍了一下桌案,“我还有七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的粮草数目,兵部每天送来的账单有两寸厚。要是不把天子抢到手,这趟北伐的投资回报率就是负的。你算算,如果天子在手,我可以顺理成章收编豫州、兖州的世家。那些老顽固最吃这一套,他们手里有地、有人口、有藏在地窖里的粮食。只要盖上大汉皇帝的印戳,我征调他们的物资,他们就得捏着鼻子认。”
“曹操若要北渡,只有几条路。”
庞统用衣袖擦掉刚才的水迹,重新画了三个点。
“第一,出许都,往东北走中牟、开封,奔白马津渡河入冀州。这是最近的直道,官道平整,利于车马疾驰。”
“第二,往北走官渡,过延津。这条路水网密布,前些年官渡之战时曹操修筑了大量营垒栈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第三,往西北走荥阳,过虎牢关,取成皋,走小平津或者孟津渡河,入河内郡,再转道北上。”
袁术看着车板上的三个点,思维飞快运转。
“曹阿瞒现在是丧家之犬。走白马津,路虽近,但地势一马平川,赵云的两千白马营全是幽州战马,长途奔袭速度每昼夜能跑一百二十里。曹操带着辎重残部,一天顶多走四十里。在平原上被骑兵咬住,他的步兵就是活靶子。”
“主公所言甚是。”
庞统点头,“郭奉孝绝不会给赵子龙在旷野冲锋的机会。”
“所以白马津是死路,他不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