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内城的未央宫偏殿,雕花的木门被整扇卸倒在石阶上。
袁术踩着满地散落的简牍走进去,手里端着一个青铜小暖炉。
他身上披着蜀锦织金的披风,显得整个人富态而臃肿。
庞统、吕蒙跟在后头,军靴踩在金砖上,留下两串黏稠的血脚印。
“人呢?”
袁术在龙椅前的御案旁停下,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白玉笔架,“士元,你不是说曹阿瞒把天子当命根子揣着吗?怎么连个太监都没见着?”
偏殿深处的帘幕后头,瑟瑟发抖地缩着两个宫女和一名老宦官。
吕蒙拔刀挑开帘子,反手把老宦官拖了出来,扔在阶下。
“陛下何在?”吕蒙刀锋压在宦官的脖颈上。
老宦官筛糠似地抖着,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昨……昨夜丑时,程昱大人领着几个人进来,用布条堵了陛下的嘴,装进木箱运出宫去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大将军饶命!”
袁术把手里的青铜暖炉往龙椅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庞统捡起地上一卷没烧干净的起居注,翻了翻,眉头微动。
“主公,曹操早有退意。”
庞统把残简扔回火盆,“于禁反水虽然打乱了他的部署,但郭嘉此人算计极深。他料定我们会把重兵压在正面撕扯内垒,便提前暗度陈仓,把刘协送了出去。天子在手,他曹孟德依然能挂着丞相的大义名分。”
“放屁的名分!”
袁术啐了一口,“玉玺在老子手里,天子也得在老子手里!他算什么名分?追!”
“报——!”
一名白马营斥候跌跌撞撞奔进偏殿,单膝跪地:“禀主公,赵将军在西水关截住曹军尾队,斩首三百。但曹操、夏侯惇护着中军往鄢陵方向突围,赵将军已率两千铁骑追下去了!”
袁术抓起案上的佩剑,指着殿门:“传令黄汉升、纪灵,放下城内清剿,带上所有能骑马的兵,顺着西面大道撵过去!把曹阿瞒的脑袋带回来,赏万金,封万户侯!谁要是能把天子全须全尾地截回来,并州、冀州随他挑一个做刺史!”
庞统想开口劝阻,许都初定,城内各世家大族尚未弹压,粮库、武库也需清点,若全军压出,一旦外围再起变故,容易进退失据。
但看着袁术那张因为恼怒而泛红的面孔,庞统把话咽了回去。
主公好货财,更好名位。
筹谋这么久,若最终只得一座被烧成废墟的空城,袁公路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出城二十里的官道上,雨后的泥泞让追击变得异常沉重。
赵云纵马疾驰在队伍最前方,胯下白马鼻息粗重。
两千白马营精骑拉成一条长线,马蹄带起飞溅的黄泥。
前方两里处的密林边缘,隐约能看到曹军残部的黑甲黑旗。
“放箭,射他们的战马!”赵云长枪前指,大声号令。
骑兵纷纷从鞍侧摘下轻弩,贴着马颈向前攒射。
短箭呼啸而出,后排两名虎豹骑战马中箭,前蹄跪地,将背上的骑兵甩进泥沟里,随即被奔涌而上的白马营踏成肉泥。
夏侯惇拨转马头,长刀横在身前:“文远,带主公先走!某断后!”
张辽反手拉住他的缰绳:“休要逞能!奉孝先生在前头林子里留了布置,快撤!”
曹操伏在马背上,脸色铁青,胃里一阵阵往上翻涌腥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云那面随风招展的白底银字大旗,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袁公路手下,如此猛将为何不在我的手里。”曹操声音干涩。
郭嘉坐在一辆简陋的单辕辎重车上,颠簸得脸色如纸,手里却死死捏着一根引线,“勇则勇矣,又能否逃过我的计谋。”
密林前是一片开阔的荒草滩,洧水的一条支流从滩涂旁穿过,前几日连绵的暴雨让河道暴涨,两岸的泥土松软得如同烂膏药。
曹军残部连滚带爬地钻进林子,连丢弃的盔甲、辎重散落了一地,甚至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封口的铜钱,从翻倒的牛车里倾倒出来,黄灿灿地铺在草洼里。
后方追上来的袁军先头骑兵眼睛都直了。
两千白马营虽然纪律严整,没有擅自下马捡拾,但阵型不可避免地在狭窄的泥滩前收紧,速度也被松软的河滩泥泞拖慢下来。
赵云勒住战马,亮银枪横在胸前,目光扫过前方死寂的密林。
太安静了。
按理说,败军穿林,必有惊鸟,但头顶的树冠间连一只鸦雀也没有。
“停步!结防御阵!”赵云猛然抬手,厉声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