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的泥土比寿春的要粘。
这种黏糊糊的黄泥,粘在靴底,走上三五里路就能让人重上一两斤。
刘晔坐在一辆拉着十口大铁锅的牛车上,正对着这片土地发愁。
他没带兵,随行的除了几个赶车的哑巴,就只有一卷被布帛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书卷。
这书卷,是袁氏的族谱。
“子扬先生,前面就是刘辟的大营了。”
赶车的汉子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退伍老兵,姓陈,在袁家干了半辈子。
刘晔抬头。
远处是个破败的坞堡,墙头上插着几面洗得发白的黄旗。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个难民窟。
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在墙头晃悠,手里拎着的木矛连个像样的铁尖都没有。
这地方,穷得连耗子都得流着泪搬家。
“站住!干什么的?”
坞堡门开了,几十个黄巾军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肚皮鼓着,一看就是常年吃草根树皮撑出来的水肿。
刘晔跳下牛车,拍了拍长衫上的土。
他没看那些晃动的木矛,只是指了指身后的牛车。
“淮南袁氏,给汝南的老乡送点年货。”
黑脸大汉愣了。
他见过送死送粮送女人的,没见过送铁锅的。
十口大铁锅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那是庐江铁场出的第一批货,敲上去嗡嗡作响,比寻常铸铁锅轻了近三成,却结实得多。
正是何林让铁匠试了十多次方才成型的灌钢法。
不过这法门管的很严,学会的铁匠家人都被安置在城中,派士兵暗中保护。
半个时辰后,刘晔见到了刘辟。
刘辟长得不像个反贼,倒像个账房先生,只是眼神里透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他坐在上首,脚边横着一把生了锈的长刀。
“袁公路还没死?”
刘辟开口,第一句话就没留情面,“称帝那天,他不是说要坐拥天下吗?怎么,现在想起这块祖地了?”
刘晔找了个干净点的草垫坐下,顺手理了理袖口。
“陛下活得很好,比你想象的好。”
刘晔看着刘辟,“倒是将军你,这十万黄巾余部,开春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喘气?”
刘辟冷笑。
汝南这地方,曹操想要,袁绍也想要。
他夹在中间,今天打仗,明天断粮。
“你带这几口锅来,是想让老子把兄弟们煮了吃了?”
“锅是用来煮粥的,但得有米。”
刘晔从怀里掏出那卷族谱,没递给刘辟,而是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木案上,“将军,汝南这块地,姓袁姓了四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