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北门的更鼓刚敲过两响。
何林裹着玄色披风,手心里的剑柄缠布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陈柏带的三百甲士没打火把,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铁桩子,散在城门后的阴影里。
北门校尉纪存,此刻正站在箭楼边上。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校尉甲,换了件寻常伍长的皮禨,腰里挂着个褡裢。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在军营里负责采买的伙夫弟弟.
两人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哥,瑞丰号的钱拿到了,咱们真往北走?”
伙夫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哆嗦。
“曹公在徐州胜了。这时候不走,等姓袁的反应过来,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纪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零星的寿春城。
“这地方不对劲。那个袁公路,最近半个月像换了个人。赤金矿的消息喂得太顺了,顺得让我脊梁骨发凉。”
纪存是个老谍子。
在许都受训时,教他的师傅说过:当一件事好得不像话的时候,通常就是索命绳上抹了蜜。
他走到城门洞口。
守门的卒子是他带了三年的亲信,见他过来,默不作声地推开了沉重的门闩。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空里刺耳地炸开。
“纪校尉,这么晚了,打算去哪儿巡营?”
一道声音从侧方的阴影里飘出来。
平稳,不带火气,却让纪存的脚后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何林从暗处走出来。
陈柏的一百名弩手同时从城墙垛口探出头,平端着的弩机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纪存没动。
他那只伸向腰间短刀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最终垂了下去。
“陛下。”
纪存换了称呼,嗓音沙哑,“卑职只是想出城办点私事。”
“私事?带着瑞丰号变卖陈粮换来的金饼,去北边办私事?”
何林走到他面前七步远,长剑没出鞘,只是斜斜地拄在地上。
“纪存,朕给过你机会。如果你在三天前,哪怕是昨天晚上,去后苑跟朕说你想回许都,朕或许会给你留两匹马。”
纪存惨笑一声。
他知道,这半个月他传出的每一份关于“赤金矿”的情报,恐怕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亲手炮制的毒药。
“曹公会看穿的。”
纪存盯着何林,“你编的那些东西,瞒不了多久。”
“他看没看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必须派人去查那个不存在的矿。”
何林转过头,看向北方,“只要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红漆碎石上,朕就有时间把这寿春城的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
“带走。”
陈柏挥了下手。两名甲士冲上去,利索地卸掉了纪存的关节,像捆死猪一样把人拖了下去。
那个伙夫弟弟直接瘫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片腥臊。
城门重新合拢。
何林站在空荡荡的门洞里,看着城砖缝隙里的积雪。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