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商队”在舒城后山待了整整五天。
何林没去打扰他们。
他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让刘晔安排了一场本地集市,让铁场的工匠当着这帮人的面叮叮当当打了半天农具。
顺带把涂了红漆的废铁块混在矿石里,堆在山脚显眼处,随便一眼就能瞧见。
第六天,商队出发北上。
陈柏来报,带头的人走前在舒城客栈用了顿饭,饭钱付的是许都的成色铜钱,临走时往北面驿道瞄了三眼。
“够了。”
何林把陈柏打发走,提笔给刘晔写了四个字:戏已演完。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袁术这几年攒下来的将领名册摊在桌上,从头翻到尾,翻完了搁下来,坐着发了小半刻钟的呆。
问题不是有没有人,而是这些人有多少心思搁在别处。
张勋是第一个进来的。
“陛下找臣。”
“坐。”何林指了指对面。
“张勋,朕问你个实话——你觉得袁术这班旧臣,哪些是真心干活的,哪些是在混日子,哪些是在等着看朕笑话?”
张勋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何林直接问得这么干脆。
“臣……这话不好说。”
“不好说也得说。朕不是要抓人,就是摸个底。”
张勋想了想,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打草稿。
“真心干活的,鲁肃算一个,刘晔现在算半个,陈柏算一个。陈兰那边这次收住了,应该算。纪灵……纪灵这人没什么心眼,打仗肯卖命,说他忠心,臣觉得勉强算。”
“那混日子的呢?”
“桥蕤。”张勋没什么犹豫。
“这人做事不出错,但也不出力。让他守城,他守得住;让他出主意,一句整话也挤不出来。梁纲跟他差不多。李丰……李丰稍微好一点,但也有限。”
“等着看笑话的?”
张勋沉默了片刻。
“杨弘以前算。”他字斟句酌。
“但上次书房里那番话,臣觉得他真的想通了。杨弘这人,不是没本事,是找不着盼头。给他盼头,他比谁都上心。”
何林点了点头,没接话,在名册上划了几道。
“那雷薄呢?”
“雷薄……”张勋的表情有点微妙。
“被陛下那么一整,他现在是真怕了。怕和忠,不是一回事。”
“朕知道。”何林把名册合上,“但先让他怕着。等他做出几件实事,再谈忠的事。”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停在窗边。
外面的兵营里隐约传来练兵的号令声,夹着几句骂人的淮南土话。
寿春的秋末总是比别处短,风一转向就直接入冬了,今年尤其明显。
“朕要在年前,把这些人挨个见一遍。”
何林转过头,“不是审,是谈。张勋,你替朕拟个顺序,从最难啃的开始。”
张勋想了想:“最难啃的……纪灵?”
“不,纪灵好说,那人直,直的人只要摔得不太狠,站起来就跟你走了。”
何林摇摇头,“最难的是袁胤。”
袁胤,袁术的族弟,一直管着寿春城内的氏族名册和祭祀礼仪,明面上不掌兵权,但人脉深得很。
历史上这位在袁术最穷途末路的时候还肯跟着逃跑,算是少有的死忠。
但死忠死在了“忠于袁术”这四个字上,而不是忠于袁术这个人要做的事。
这种忠,有时候比背叛还难处置。
---
袁胤来的那天,外面刚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何林没在正堂见他,在后院的廊下,就两把椅子,一个炭盆,旁边搁着两碗热汤。
袁胤进来时,先扫了一眼四周,没见着刀斧手,也没见着成排的侍卫,只有何林一个人坐着,手里捧着碗热汤。
“族兄来了,坐。”
袁胤在宗室礼节上向来一丝不苟,拱手行礼,但没跪。
这在何林这里是头一次——张勋、纪灵来都是要行跪礼的。
何林没计较。
“这几个月,朕在寿春和庐江来回跑,族里那边的事,都是你在撑着。”
何林喝了一口汤,“不容易。”
袁胤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这种沉默不是对抗,是在判断。
“族兄心里在想什么,朕猜得到。”
何林把碗放下,“你觉得朕变了,变得让人看不懂。杀的杀,留的留,赏的赏,罚的罚,跟以前那套规矩完全不搭。你怕哪天朕来一刀,把袁家的旧根刨了。”
袁胤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族兄,朕告诉你个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