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稍稍往前倾了倾，“朕不打算刨袁家的根，但朕也不打算让袁家当朕的绊脚石。你管着那本氏族名册，里面多少人是拿着袁家的名头吃袁家的饭，却在给别人通风报信？”

袁胤沉了一会儿：“三到五人。”

答得很快，快得何林一时没接上话。

“你早就查过了？”

“我早就知道了。”

袁胤端起另一碗汤，慢慢喝了一口，“但那时候，没人来问我。”

何林哑然。

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为袁胤是个守旧的族老，只会搬弄礼仪、维护宗室脸面，结果这人在自家院子里坐了半年，把问题摸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开口的时机。

“那现在朕来问了。”

“给我两样东西。”袁胤放下碗。

“第一，处置那几个人的权力由我来点头；第二，宗室子弟中有几个想入伍的，给他们一条正经路子。别总让他们觉得袁家人只能守着祖宗牌位过日子。”

何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袁胤起身，行了这次来最正式的一个礼，转身走了。

廊下只剩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张勋从门口探进脑袋：“怎么样？”

“比朕想的好对付。”

何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但这话别让他听见，他要是知道朕这么想，下回准漫天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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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里，何林像走亲戚一样，把名册上的人挨个见了一圈。

纪灵那边最省事。

何林把庐江缴获的那批武器摆出来，让他挑了三件趁手的，顺带把东营的骑兵编制扩了两百人交给他管。

纪灵当场就表了态，高高兴兴地走了，出门还顺手把何林书房里一把弓给拎走了，说是练手用。

何林看着那把弓被拿走，没说话。

张勋在旁边：“陛下，那把弓是……”

“是朕昨天才上的弦。让他拿去吧，省得他闷在营里想东想西。”

桥蕤比纪灵难弄一点，但也有限。

这人不是没能耐，就是太惜命，做事总留三分余地，生怕哪步走错了头上落刀。

何林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全程没提忠心，只谈了庐江和寿春之间的驻防调度，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桥蕤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西面那条山路，若有变故，目前的兵力堵不住。”

何林问：“那应该怎么堵？”

于是桥蕤说了，越说越放开，从防线布置说到兵器配给，从配给说到后勤补给，说到最后自己都没发觉已经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何林全程认真听，时不时问一句，把关键处记下来。

送走桥蕤以后，鲁肃刚好进来，看见桌上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扫了一眼：“这是桥蕤说的？”

“嗯。这人脑子里装着不少货，就是没人问他。”

何林搁下笔，“其实也不怪他，以前在袁术帐下，出主意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鲁肃没接这茬，只把手里的一份文书递过来：“陈柏那边有消息，雷薄上个月向许都发的那封信，曹操已经回了。”

何林接过来看，回信很短，大意是嘉奖雷薄忠勇，叫他继续盯着，待时机成熟自有安排。

“曹操信了。”鲁肃的语气很平。

“信了才麻烦。”何林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信了，下一步就要想着怎么分这块肉。若是他贪心，说不定亲自派人来庐江摸底，到时候这出戏就得加场。”

“那就加。”

鲁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陛下，臣觉得有一件事比应付曹操更紧。”

“说。”

“杨弘。”

何林停下来，看他。

“杨弘现在是真心肯干，但他手下那帮人，有三四个是他从颍川带来的故旧，在寿春城里盘根错节，跟本地氏族都有往来。”

鲁肃顿了顿，“杨弘若真心向陛下，那些人迟早要清，但清的时机若不对，杨弘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何林把信放下，想了一会儿。

“让杨弘自己清。”

鲁肃抬头。

“给他名分，给他权力，让他自己去处置故旧里的烂账。他若真的想通了，就不会手软；他若是还在两头保，自然就现原形了。”

何林站起来，“子敬，你和朕想的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有。”鲁肃停顿了一下，“臣觉得陛下太信人了。”

“……你觉得这是问题？”

“人心这东西，不是谈一次话就能定性的。”

鲁肃把文书收好，“陈兰那边现在老实，但他若哪天觉得跟着陛下的代价高过另投他人，他还是会走。”

何林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跟着朕的代价，始终低于另投他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庐江那块地方划了一圈，“子敬，朕没指望用一腔真诚换别人的忠心。朕只是要让这些人发现，在这条船上，比跳船要划算。”

鲁肃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