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犹豫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应该是刘锴——拦住了我们的人,列了个阵,弓手搭箭。我们哨长没敢硬上,在二十步外停下来喊话,说何陛下请刘府君回皖城叙谈。”
“喊话管用吗?”
“没管用。刘锴说了一句——要战便战,降字免谈。”
何林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十九岁,兵败如山倒的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胆子确实有。
“然后呢?”
“然后周庆的人从北面堵上来了。三百人列在山口,刘锴的阵朝不了两个方向。有几个兵开始往后退。”
“打起来了?”
“没有。”
传令兵说到这里松了口气,“刘偕从后面骑马赶上来了,直接穿过周庆的队列走到刘锴面前。”
何林往前坐了一点。
“刘偕跟刘锴说了什么?”
“听不清楚。但刘锴的弓放下来了。”
——
刘勋进皖城的时候是下午。
何林给他留了面子,没让兵列道欢迎,也没让人押着走。
刘偕和刘锴一左一右陪着,走的是侧门,进太守府走的是后门。
何林在正堂等着。
刘勋比何林想象中老。
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小半,左臂缠着绷带,血渗了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
脸上有灰有泥,眼窝陷得很深,嘴唇裂了口子。
他进来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何林看了他一会。
“坐吧。”
刘勋没动。
站着,目光扫了一圈正堂——这是他待了六年的地方,案还是那张案,灯还是那盏灯。
何林见他不坐,也不催。
刘锴站在刘勋背后,两只手攥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个年轻人比何林想的还瘦,个子不矮,但单薄。
甲上有三道明显的砍痕,两道在肩膀,一道在胸口——打过硬仗。
何林站起来。
“刘府君,居巢的事我听说了。孙策用水师攻城,从南北两面同时登岸,三个时辰破城。你带着人从西边突围,跑了一天一夜,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这一仗不丢人。换谁守居巢,扛着孙策的全军水师,守不过三天的多得是。”
这话不全是客套。
居巢的守备本来就不算厚实,孙策出了全力来打,结果确实没什么悬念。
刘勋的判断是孙策只来一支偏师,这个判断错了,但错得不算离谱。
谁能想到孙策在跟黄祖较劲的同时还能抽出主力来收拾居巢。
刘勋终于动了。
他走到凳子旁边,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塌了一截。
“你要什么?”
他说。声音很轻,像刀刃钝了。
“我上次说过。”
“我在问你——真正要什么。”
何林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庐江。”
一个字就够了。
刘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何林把桌上那盏快烧干的灯油添了一回,他才重新睁开。
“我的人呢。”
“编入辎重营,粮照发,不打散,不拆建制。你的家眷没人碰。刘偕留任守将,调防归我安排。”
“刘锴呢。”
何林看了一眼刘锴。
年轻人梗着脖子没低头,嘴抿着,但眼圈红了。
“他如果愿意,可以在我手下做事。能打仗,不浪费。”
刘勋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刘锴的眼圈更红了,别开了脸。
刘勋转回来,从腰间解下佩印。
庐江太守的官印,铜质,磕了好几处——放在案上。
“我有一个要求。”
“说。”
“别让孙策拿到居巢的人。居巢守军里有一半是我从豫州带出来的老卒,跟了我七年。孙策抓了他们,不会善待。”
何林没有马上答应。
他答不了。
居巢已经在孙策手里了,里面的人也在孙策手里。
他现在没有能力跟孙策要人。
“这件事我记下了。”
他用了一个很谨慎的措辞,“现在做不到的,以后会找机会。”
刘勋看了何林几秒。
大概觉得这个回答虽然滑头了点,起码没有满嘴跑马。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