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摊开地图,把灯往前推了推。
从居巢到皖城,直线距离大概一百二十里,走山路要翻两道岭,正常脚程三天。
但刘勋没回皖城——他绕了,从东北方向走,沿着山脊线往北。
往北是什么?
是淮河。
渡了淮河就是豫州,豫州现在是曹操的地盘。
“他没回皖城,说明他不知道城已经开了。”
张勋指着图上皖城的位置,“或者他知道了,觉得回来也没用。”
“他知道了。”
何林笃定得很。
刘勋从居巢败出来,败兵一路跑,消息会沿途漏。
他不回皖城不是因为不知道情况,是因为回来等于自投罗网。
“往北跑,要过周庆的位置吗?”
张勋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一定。如果他走东北方向的那条岔路,能绕过山坳。但如果他不知道山坳有人——”
“他不知道。”
何林拿铜印在岔路口那个位置敲了一下,“周庆三百人进山的时候就没让任何人发现,刘勋败逃中更不可能知道。”
何林盯着地图看了十几息,做了一个决定。
“让周庆带人出发,沿北面山路往东截,目标是堵住通往淮河方向的那条道。同时让张勋分出一哨骑兵五十人,从皖城东门出去,沿官道往东搜索,跟周庆形成夹角。”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个扇面。
“刘勋的人最多两三百,全是残兵,跑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截住他不难,难的是别让他钻进哪个山沟里找不着。”
张勋出去传令。
何林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地图看了又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刘偕说刘锴也在居巢。
十九岁,亲卫营三百人。
如果刘锴跟刘勋一起跑出来了,那这支残兵里有父子两个人。
如果刘锴没跑出来——
何林不想往下想了。
他起身去了刘勋的后院。
刘偕安排在府里偏厅住着,此刻正坐在廊下擦一把旧刀,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刘勋的残兵在东北方向的山里,往北走。”
何林没铺垫,直说,“刘锴,也在里面吗?”
刘偕的手停了。
刀油滴在石板上。
“府君带他去居巢的时候,让他管后队。如果东门被冲断了……后队应该是最先跑出来的。”
“那他八成跟刘勋在一起。”
刘偕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刀,但刀面已经干干净净的,他在擦空气。
何林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派人去截了。刘勋跑不掉,刘锴也跑不掉。但是——”
他停了一拍。
“你见过你这个族侄的脾气。十九岁,管亲卫营的人,被人堵在山路上的时候,他会老老实实举手吗?”
刘偕的刀放下了。
“不会。”
“那就麻烦了。我的人截住他,他非要打,打死了算谁的?”
刘偕抬起头,脸上那条旧疤在灯火下颜色发白。
“我去。”
何林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站起来,在廊下走了两步。
“你去,代表什么?代表刘偕替袁术劝降刘勋?”
刘偕咬了一下牙:“我不是替你劝降。我是去接我族兄和侄子回来。”
“行。”何林干脆答了。
“给你两匹马,一个向导。天亮前出发,沿东北山道走,碰到周庆的人就说我的名字叫他放行。”
他走出后院的时候加了一句:“活着带回来。”
——
天亮前刘偕走了。
何林在太守府正堂没睡,拿着刘勋的户簿翻了一夜。
皖城在册户数四千两百,实际大概三千出头,战乱年代的数字从来只有往多了编的道理。
按每户五口算,城中应有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的人口,和刘偕说的两万大致能对上。
粮簿翻到最后两卷,越看越皱眉。
刘勋最后半年的粮食调度一塌糊涂,从庐江各县征上来的秋粮有三成没入库就直接拨到了居巢方向。
用红笔批注的条目至少有十七处实际数字和报数对不上,要么是经手人贪了,要么是刘勋自己记差了。
何林把粮簿合上,用手揉了揉眼睛。
接下来做什么?
等。
他最不擅长的事。
等到第二天中午,消息才来。
不是周庆送来的,是张勋那一哨骑兵先碰上了。
“在皖城东北三十五里处的一条山涧旁边,发现了刘勋的残兵。一共一百七十三人,大半没有兵器。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身上有甲,带着大概四十个还能打的。”
“刘勋在不在里面?”
“在。骑着一匹跛马,左胳膊缠着布条。”
伤了。
何林倒是没想到刘勋还亲自上阵砍过人。
“对方什么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