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不能算离谱。
但孙策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就是会在打黄祖的同时分兵取居巢,他就是会用水师打陆城。
刘勋输在对手不讲道理。
何林对这种输法有一点点同情。
一点点。
帐外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子的涩味。
何林站起来。
“城里现在有多少能动的?”
“兵一千四百。能上城墙的大概九百,剩下五百是辎重和杂役。百姓约两万。”
刘偕报数报得干脆,不打磕巴,说明他不是临时编的。
“粮食?”
“够吃二十来天。如果省着点,一个月。”
“铁呢?”
刘偕看了何林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不寻常。打仗的人问粮问兵,头一回碰见上来就问铁的。
“城东军械库有生铁约三百斤,熟铁不到一百斤,箭头库存大概六千支。”
何林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不够多,但聊胜于无。
加上舒城铁场那边的产量,手里的铁总算不用全靠外面买了。
他走到帐门口。
阳光已经照到脚面。
“刘偕,我入城有一个条件。”
刘偕站起来,等着。
“你的兵,甲械交出来,人不动。编入辎重营,粮照发,不打散,不拆建制。刘府君的家眷,我派人看护,谁要是碰了一根头发,我拿他的脑袋赔。”
他顿了一下。
“等找到刘勋——活着找到——条件还是那些。降,保命,保家,保官。”
刘偕盯着何林看了几息。
“如果找不到呢?”
“那你就替他当这个家。庐江的事你说了算,我不干涉。但你的兵要听我的调度。”
刘偕的目光移开,落在帐外远处的皖城城墙上。
那堵墙他守了三年,刘勋走后这五天他一个人守,守得睡不着觉,守得眼眶塌下去一圈。
“开南门。”他说。
何林翻身上马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刘偕正沿着城根往南门走。
一个人,没有兵跟着,靴子踩在枯草上一深一浅。
南门的吊桥放下来的时候,链条发出了很长一声锈蚀的尖叫。
张勋带前锋入城接管四门。
何林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城内没有异动,才骑马进去。
皖城比舒城大了将近一倍,但空。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店铺全关着门板,偶尔有个脑袋从窗缝里露一下,又缩回去。
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沿街的墙上贴着刘勋半个月前的征粮告示,纸已经被雨泡烂了半边。
何林在太守府前下马。
府门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石井和两棵枣树。
张勋的人已经控制了府内,正在清点账册和文书。
何林进了正堂,坐在刘勋坐过的位子上。
案上有一盏灯,灯芯烧秃了,灯油见了底。
旁边搁着一摞竹简,最上面那卷展开着,是刘勋批过的一道军粮调令,日期是八天前。
字迹潦草,有一个字涂了两遍都没改对。
何林把竹简合上推到一边。
酉时,周庆从北面山坳发来回报:皖城北门已解除戒备,城门守卒主动缴械,北面三里外那条山路目前无人经过。
另外附了一行字——
“午时出山亮阵后,城上守军只看了半刻钟就缩回去了。没人放箭。”
何林让人给周庆回信:带人下山,入城驻扎,补充干粮和饮水。
入夜前,一个从东边回来的斥候带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皖城东面约四十里处,有一股人马正在山里走。人数不好判断,但火把至少有二三十个。方向不是朝皖城来——是往北走的。”
何林从椅子上直起腰。
往北。
不回皖城,往北走。
张勋也把这件事想明白了:“是刘勋的残兵。他不回来了——他要往曹操那边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