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花了一个时辰走完舒城。
不是巡视,是数数。
数街巷,数水井,数能住人的院子,数城墙上的垛口。
李永跟在旁边,问一句答一句,不多嘴。
城不大,东西三百步,南北四百步,比寿春小了六七倍。
城墙是夯土包砖,砖只包了外面一层,里面还是黄土,有两段已经开裂,能看见草根从缝里钻出来。
何林在西门城楼上站了一会。
城楼的木头柱子被虫蛀了,踩上去咯吱响。
往西看,是一片连绵的矮山,山脊线在天边起伏,像锯齿。
“那条山路,从这里到皖城,走过没有?”他问李永。
李永点头:“走过两回。翻三道岭,过一条溪,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三天。路不算难走,但窄,大车过不去。”
“能过马吗?”
“牵着能过,骑着不行。有几段路贴着崖壁,宽不过四尺。”
何林把这些记在心里,下了城楼。
回到县衙时,张勋正在院子里等他。
“那三个信使,年纪最大的那个,要见陛下。”
何林没有意外。
关了半天,给了饭,没上刑,也没审——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审讯。
不急不逼,让对方自己想明白。
信使被带到正堂,手上的绳子解了,但两侧站着亲兵。
那人站着,没跪。何林也没让他跪。
“想通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开口:“在下韩崇,刘府君帐下亲卫队率。”
何林坐在堂上那张李永用过的旧案后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亲卫队率,不是普通信使,是刘勋身边的人,派亲卫送信,说明这三封帛书的分量比他想的还重。
“你想说什么?”
韩崇说:“刘偕走之前,交代过我们——信送不出去就毁。”
“帛书上没有火烧的痕迹。”
韩崇顿了一下。
“我们出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刚进树林就被围了。那些兵从地上冒出来的一样,没来得及动手。”
那是周庆的人,何林在心里给周庆记了一功。
“所以你现在想说什么?”何林重复了一遍。
韩崇抬起头,看着何林,目光里没有恨,是一种很务实的东西。
“我跟了刘府君七年。”
他说,“七年前他从豫州来庐江的时候,身边只有三十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何林没打断他。
“但这一年,他变了。”
韩崇的声音压低了,“孙策逼他让居巢,他犹豫了三个月——不是不想让,是怕让了之后孙策还要更多。上个月他派人去吴郡谈,回来的人说,孙策开的新条件是居巢加三万石粮。”
居巢加三万石。
何林在心里算了一下。刘勋秋粮减收三成,存粮撑不过开春,哪来的三万石?
“他打算怎么凑?”
韩崇说了一句让何林没想到的话。
“他打算卖铁。”
舒城有铁。
鲁肃说过这件事,这也是拿舒城的原因之一,但何林没想到刘勋会把铁当筹码。
“庐江西山有三处铁场,年产铁料约两千斤。刘府君派人联络了豫章的商路,打算把铁料折价换粮,凑够三万石。”
何林算了算时间。
铁料换粮,走商路,从庐江到豫章再运粮回来,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刘勋等不了一个半月——孙策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所以他还有一条路。”何林说。
韩崇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何林替他说出来:“向曹操称臣。”
韩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何林站起来,走到韩崇面前。
两个人相距不到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