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被押进来的时候,何林正站在舒城县衙的院子里。
县衙不大,三间正堂,两排厢房。
院子里的石板被踩得坑洼不平,正中间一个石墩子,上面放着李永捧来的那枚铜印。
三个人跪在石墩子前面,手被反绑,衣裳上沾着泥和草屑。
三个人里两个年轻的,一个年纪稍长,四十出头。
三人都穿着普通布衣,但脚上的靴子不对——牛皮短靴,靴底钉了铁掌,是骑惯马的人才会穿的。
张勋把三份帛书递过来,外面的蜡封还没拆。
何林接过去,先看了一眼蜡封。
三份帛书用的是同一种蜡,颜色偏黄,封口处压了一个印记,不是官印,是私章——一个“勋”字。
第一份帛书不长,写了大概百来字,抬头是“呈府君亲启”。
内容很直接——报告袁术调兵南下的消息,请求增兵,同时说明城中粮草仅够维持二十天,建议若守不住即弃城焚粮,不留资敌。
这封是李永写的。
何林看了一眼站在厢房廊下的李永。
这位刚刚捧着印绶出城投降的县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微微僵了。
何林没说话,打开第二份。
第二份帛书长得多,字迹和第一份不同,笔力更重,是另一个人写的。抬头同样是“呈府君亲启”,落款写着一个名字——刘偕。
刘偕,刘勋的族弟,现任舒城守将。
帛书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南巡边防的说法,刘偕没信。他判断何林目标是舒城,理由是寿春方面突然停了与庐江的粮食互市,这不是巡边该有的动作。
何林在心里记了一笔,粮食互市是鲁肃管的,停互市是他临走前下的令,为的是防止粮草情报外泄。没想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成了信号。
第二件:兵力部署。刘偕报告舒城现有守军两千三百人,其中新募流民一千三百,战力堪忧。
他请求皖城再增兵一千,被刘勋拒绝了。
何林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舒城是庐江西面门户,何林一万五千人南下,刘勋只增了一千三,而且是流民,还拒绝再加——这不是舍不得兵,是没兵可加。
第三件事才是重头。
刘偕在帛书末尾写了一段话,语气带着急切:“府君与江东议事,弟已有耳闻。居巢若让,庐江东门洞开,纵得粮草渡冬,来年亦不过为人鱼肉。弟恳请三思。”
何林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鲁肃之前的情报是孙策要求借道庐江伐黄祖,刘勋进退两难。
但刘偕这封信说的不是借道——是“让”。让出居巢。
孙策加价了。从借道变成割地。
他打开第三份帛书。
这一封最短,只有三行字,但字迹何林认得——和前两封都不同,工整端正,是幕僚代笔的那种公文字体。
内容是一道军令,盖着刘勋的官印:
“着舒城守将刘偕,即日起将城中可战之兵八百,沿南道调往居巢,充实城防。余者守城自处。”
何林看完,把三份帛书叠起来,放在石墩子上,铜印旁边。
调兵令的日期是五天前。刘勋在五天前就下了令,从舒城抽走八百人去居巢。
刘偕拿到这道令,转头就给刘勋写了那封帛书求增兵——被拒了。
整个逻辑串起来了。
刘勋不是不想守舒城,是他把注全压在了居巢。
孙策逼他让居巢,他不肯让,就得加固居巢的防守。
兵不够,从舒城抽,舒城空了,何林就来了。
这不叫时机巧,这叫刘勋自己把西门拆了去堵东门。
“张勋。”
“末将在。”
“刘偕在城里吗?”
张勋答:“前营入城时清点了守军名册,没有刘偕这个名字。李永说,刘偕昨夜带了三百亲兵先走了,走之前把县政交给李永,让他看着办。”
何林转头看向李永。
李永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刘守将昨日酉时离城,带走了三百人和城中仅有的五十匹马,说是奉调令前往居巢。走之前跟下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舒城守不住,降了也无妨,刘府君不会怪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