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出头,查行商那拨人回来了。
领头的什长叫陈柏,说话习惯快,报完就等着。
“此人名叫傅季,豫章布商,三年前开始往寿春跑,每年两三次,落脚都在城东福来客栈,本地牙人有他的账目,货款往来清楚。”
他顿了一下,“但今次出城之后,没有往北走。绕了半圈,折回城南,在城南一间空置院落里停了约莫半个时辰,随后出城向东,往庐江方向去了。”
何林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那院子是谁的?”
“查过了。三个月前以租赁名义落到一个叫周和的名下,周和此人在寿春没有任何记录,之后也没有人见过他本人。”
空置院落,虚设的名字,接头之后立刻转向。
这不是普通商贩,走的是一套训练过的路子。
何林转过来,在陈柏脸上看了两秒。
“傅季跑了几年了?”
“三年。”
“纪存是什么时候调到北角的?”
陈柏停了停,低下头,“……三年前。”
屋里安静了一截。
这条线埋得不浅。傅季不是临时起用的,是跟着纪存一起布下去的,两边同时落子,等着慢慢养。
何林在心里把这件事放进整盘棋里转了一圈。
曹操那边派人盯着仲家军,不只靠纪存一颗钉子,傅季这条线是独立的核验通道。
纪存送消息,傅季负责从外部验证——两条线同时喂到许都,许都才会真的信。
鲁肃昨晚说的那句话现在又清晰了一截:城西粮仓,两线印证,曹操会认为是真的。
问题是,这两条线必须同步动作,才能让许都得出他们想要的结论。
“傅季往庐江去,一路盯死,但不要动他。”
何林开口,“另外,城东福来客栈,从今天起,我要知道他每次进出寿春的时间节点。”
陈柏应声,退出去。
何林在桌边坐下,把昨晚鲁肃留下的两份草稿摆开,重新看了一遍。
送给纪存的那份情报草稿里,城西粮仓出现在第三条,位置居中,前后各有两条真假掺半的军务消息垫着。
鲁肃写得很有分寸,措辞像一个守城队率能够探听到的边界,不精准,带着一点打听来的口气。
但现在要再加一个动作。
他拿起笔,在草稿边上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随后停笔,换了个方向想了一会儿。
纪存送出去的情报,傅季从外部印证——要让这个核验成立,傅季那边也必须看见城西粮仓。
不是直接告诉他。是让他自己“查”到。
让城西粮仓周围的守卫,在傅季下次进城的时候,做一件事:正常换班,但时间往后错半个时辰,让那片区域在特定时段显得比平日更空。
懂行的人路过,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往许都送。
然后许都拿到两份指向同一个地方的情报,一份来自城内,一份来自外部观察,完全吻合。
钩子是何林主动挂上去的,但鱼不知道。
他把新的内容誊到另一张帛布上,叠起来,压在原来两份草稿下面,起身去找张勋。
换防的事要提前推一步。北角三名队率,第一个名额今天就可以动。
理由是现成的:上个月北城巡防出过一次疏漏,押后处理的那份记录一直没有结案,正好拿出来,顺势把第一个队率平调到东城,换个何林这边的人过去补位,整个过程走的是正常军务流程,任何人翻都翻不出异常。
张勋办事稳,接了命令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后天。”何林说,“今天先把调令发下去,让那队率今晚回去收拾,明天早上来办交接。”
张勋没再问,转身去办。
何林站在校场边,看着日头慢慢升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盘棋的每一颗子他现在都知道放在哪里,但棋盘另一端坐着的那个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走别人给他规划好的路。
这个想法停在脑子里,没有让他觉得痛快。
只是平静。
快到午时,陈柏又来了,脸色比早上更紧。
“禀陛下。”他把声音压低,“福来客栈那边刚送来消息——傅季今早根本没有出城,昨晚一直在客栈住着。”
何林听完,没动。
“那昨天出城往庐江去的……”
“是另一个人,身形相近,穿了傅季惯穿的那件青布褂子。”陈柏说,“我们的人跟的是替身。”
风从校场另一端过来,旗杆上的布哗地响了一声。
就跟何林被吹的凌乱的内心,没想到在这遇到古代碟中谍了。
傅季昨天根本没走。他借了个替身把尾巴甩掉,自己留在城里——他现在在做什么,在见谁,在查什么,没有人知道。
陈柏走后,何林没有在校场多站。
他回了殿,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脑子里只转一个问题:傅季的替身是谁?
不是这个人是谁,而是谁给他找的这个人。
一个在寿春跑了三年的行商,忽然在被盯上的当天放出替身甩掉尾巴——要么他发现了跟踪,要么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何林更倾向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