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捏在手里,何林没说话。
半晌,他把那截竹简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递给鲁肃:曹操亲布?
鲁肃接过去,盯了片刻。
“不一定是亲布。曹操现在要盯的地方太多,没必要为淮南专门走一步棋。但许都的人探淮南,能绕过他的眼睛?——绕不过。”
“所以至少是默许。”
两个人对视一眼。
何林把竹简收进袖子,转身往殿里走,鲁肃跟上。
寿春的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灯火被吹得偏了一下。
何林在主位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在想一件事。
曹操的人埋进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盯着他这个被天下人当笑话的仲家皇帝。
盯一个快要垮掉的人,没这个必要。
除非曹操在那之前就已经判断:淮南不会那么快垮。
这个念头让何林背后出了点薄汗。
曹操的眼光比他以为的还毒一些。
“纪存这条线,”何林开口,“不能动。”
鲁肃已经落座,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膝上顿了顿。“陛下的意思是……”
“动了,许都那边就知道淮南察觉了。”
何林把话说干净,“他们会换一条线,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与其换一个看不见的,不如把现在这个看得见的留着。”
鲁肃沉默了大约五个呼吸。
“那纪存那边,往许都送的消息?”
“送。”何林说,“但送什么,得我们来定。”
这两个字落下去,鲁肃终于抬了一下眉毛,这是他表示认可的惯用动作,何林最近已经摸清楚了。
“赵同那条线送的是假粮道情报,专门喂周瑜。”
鲁肃理了一下思路,“纪存这条线往许都送的,性质不同——周瑜拿了消息顶多影响孙策对淮南的判断。但许都拿了消息,曹操会影响整个北线的部署。”
“所以送给曹操的东西,得比送给周瑜的更精准,更可信。”
何林说,“真中掺假这个逻辑,对许都一样成立。”
鲁肃把手放到桌边,用指节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推演时的习惯。
“送曹操什么?”
何林想了想。
“送他一个判断:淮南现在乱,内部整合还没完成,粮草紧张,短期内无力东顾或北顾。”
“这些是真话。”
“但只有前半截是真话。”
何林说,“粮草紧张、内部整合是真的,但我们不会无力北顾。让曹操以为淮南在消化自身,给他一个淮南不会主动出招的错误预期——他就会在徐州方向放心大胆地压吕布。”
鲁肃停下叩桌的手指。
“吕布和刘备一旦真打起来……”
“曹操就要盯徐州,没精力细查淮南。”
何林说,“我们要的就是这几个月。”
殿里安静了一阵。
鲁肃站起来,在窗边站了片刻。院子里有几棵树,夜风一过,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
“陛下方才说,曹操默许此事。”鲁肃没回头,“末僚有个问题。”
“问。”
“若曹操当真已在谋划淮南,纪存不是孤线,许都在寿春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耳目——陛下可想过这个?”
何林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
答案是:不知道,所以才烦。
但他不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
“所以纪存这条线,张勋那边继续盯,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顺着他找其他的线头。”
“盯梢的人要换。”
鲁肃转过身,“之前的人已经跟了纪存几天,时间长了会露破绽。得换一批面生的。”
“你去跟张勋说。”
“末僚还有一件事。”
鲁肃走回来,声音压了一度,“纪存拿的假履历,上任不足两月,时间点——是在许汜来淮南之前,还是之后?”
何林眼神动了一下,他回想了一遍,纪存上任是在……两个月前。
许汜来是十天前的事。
纪存入寿春,比许汜早了整整五十天。
“许汜来,未必是吕布单独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