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勋站在点将台侧方,充当司仪。这人嗓门大,中气足,喊起来整个校场都嗡嗡响。
“仲家前营,校尉张勋!”
张勋自己喊完自己的名字,大步上前接旗。
何林差点笑出来——自己点自己的将,也就张勋干得出这事,脸不红心不跳。
“仲家左营,校尉纪灵。”
纪灵上台,铠甲碰撞声哗哗作响。
此人身量极高,接旗的手稳得很,像扛过千百次。
何林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件事。
这人当年在盱眙跟关羽单挑三十回合不落下风,虽然没赢,但能跟关二爷打到那份上的,天底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仲家右营,校尉桥蕤。”
桥蕤接旗时规规矩矩,但何林注意到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各营方阵,像在丈量什么。
此人沉稳,不多言,是块可用的料。
用得好是柱石,用不好也不会出大乱子——这种人何林反而放心。
“仲家后营,校尉李丰。”
“仲家中营,校尉梁纲。”
五面旗帜,五员校尉。
授旗完毕,五人转身面向各自部属。
何林站在点将台最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话。这些人大多数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不需要引经据典。
“今日起,你们不是流兵,不是散卒,不是没人要的野狗。”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校场安静,每个字砸在地上都有回响。
“你们是仲家的兵。你们脚下踩的这块地,是你们的地。你们身后的寿春城,是你们的城。谁要来抢——问问你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校场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带着破音:“仲家万胜!”
这一嗓子像石头砸进水塘。
“仲家万胜!”
“仲家万胜!”
四万八千人的声浪叠加,何林头上的旒珠串跟着乱晃。
他站着没动,看底下那些晒得黢黑的脸。
有人面无表情地跟着喊,有人喊着喊着眼眶泛了红,有人根本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把嘴张大。
不全是真心。他知道。
但不需要全是真心。
十个人里有一个是真的因为这面旗、这顿饱饭、这句话选择留下来拼一把,就够了。
火,就是这么点起来的。
何林走下点将台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紧张,是冕服太沉,穿了大半个时辰,肩头快要散架。
张勋扛着那面前营大旗,从后面追上来。
“陛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勋顿了顿,那张敦厚的脸上浮起一种何林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恭敬,也不是畏惧,像是困惑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末将跟了陛下六年。从前……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前末将觉得自己就是条看家的狗。主人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踹一脚。日子没盼头,混一天算一天。”
何林听着,没接话。
“但最近这些天,末将觉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好像突然有奔头了。”
张勋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干咳两声,抱拳走了,旗杆扛在肩上,步子比来时快。
何林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有奔头了。
这几个字比四万八千人的“万胜”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正准备回殿换衣服,鲁肃从侧门快步过来,手里捏着一截竹简,脸色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
鲁肃把竹简递过来,压低了声音:
“盯纪存的人刚回报——昨夜三更,纪存翻墙出营,在城北枯井旁跟一个人接了头。那人骑马向北走的。”
何林接过竹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来人佩剑,剑鞘上刻有“曹”字铭纹。
何林捏着竹简的手停了一瞬。
曹操的人。
埋在他城防里的,不是周瑜的钉子,是许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