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敦被押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七个人。
寿春城里剩余的六家盐铺掌柜,加上杨弘,排成半弧,都看着他。
何林坐在主位,手边搁着一叠竹简,没动。
吴敦扫了一眼那七张脸,腿就软了半截。
他认识这六个人,平时喝过酒,送过节礼,一起压过价,一起关过铺子。
现在这六个人站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看他。
“吴掌柜,朕让你来,就是想把一件事当面说清楚。”
何林把那叠竹简拿起来,递给旁边的杨弘,“念。”
杨弘展开第一片,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建安一年,庐江水路,吴敦报关盐货三百引,实际运量四百二十引,偷逃盐税折合铜钱十一万三千——”
吴敦开口:“陛下,这事已经——”
“还没念完。”何林没看他。
杨弘继续。第二篇,第三篇。
等念到第五篇的时候,内容变了。
“建安二年三月,吴敦致庐江刘勋书信一封,内容如下:寿春兵马空虚,府库见底,陛下新政难成,可待时而动。”
殿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六个盐铺掌柜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姓方的老掌柜,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和吴敦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两寸。
吴敦的手开始抖。
“朕之前抄了你家,原本只查到税的事。”
何林终于看他,“后来在书房翻出这封信——吴掌柜,你卖盐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二年。”
何林点点头,“做了二十二年寿春的买卖,最后把寿春的底细卖给庐江人。这笔生意,合算吗?”
吴敦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草民……草民只是——”
“只是传个消息,没有动刀,是吗?”
何林站起来,走下台阶,在他面前停住。
“吴掌柜,上个月城南那条街上,粮价涨了三倍。朕问过那条街上的几户人家,有个老妇人,家里卖了最后一块布,才换到够吃三天的粮。她不知道背后是谁推的价,但朕知道。”
吴敦的头压得更低了。
“这不是商业竞争。”
何林声音平了,“这是拿人命做筹码。”
他转身,看向那六个掌柜。
“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要追究从前的事。朕知道寿春盐市那点规矩,各位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说不清楚的账。”
他顿了一下,“但吴敦的事是吴敦的事,各位的事,朕另算。”
六个人齐齐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
“朕今天要把新的盐引规矩说明白。”
何林走回主位坐下,“盐引分三等。头等,贩量大的大商户,盐引费用按运量阶梯收;二等,中等铺面,固定额度,价格比从前便宜两成;三等,散户小贩,朕直接免了盐引费,按进货量收一个薄利就行。”
方掌柜抬起头:“陛下,头等……”
“头等贵。”
何林截住他,“但头等有优先配额权。每季度第一批盐,头等先拿。遇上荒年,朝廷统一调配,头等优先不断货。”
方掌柜的嘴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这个“贵”,其实是用钱买了个保险。
“还有一条。”
何林拿起那叠竹简,放到一边,“盐引账目,从今日起由盐政司存档,再由朕另派专人复核。任何一笔账,必须经两道印鉴才算数。”
没有人问“谁来复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原来那点浑水,以后很难再摸了。
六个掌柜互看了一眼,低头应了。
吴敦还跪在地上。
何林看了他一眼:“押下去,按通敌罪论处,家产全部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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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之后,殿里剩下何林和鲁肃。
鲁肃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掌柜的背影,开口:“主公今日给他们留了脸,他们记得住。”
“记不记得住不重要,关键是他们记得住那本账。”
何林在廊柱上靠了靠,“人只要有把柄在你手里,就不容易乱跑。”
鲁肃转过脸:“臣在想一件事。吴敦替刘勋传消息,刘勋现在知不知道吴敦已经倒了?”
“他知道。”
何林说,“城门关了三天,他探子进不来,消息断了,他比吴敦更慌。”
鲁肃沉默片刻。
“所以主公要趁这个窗口,给他送颗糖?”
何林哈哈笑了一声,这个比喻他喜欢。“对,送颗糖,带着钩子的那种。”
两人往偏殿走。鲁肃把那张简图重新展开,压在桌上。
“上虞流民的事,臣已经想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