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林听完杨弘的话,没说话。
他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寿春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晃动。
“吴敦买走的三千石粮,存在哪儿?”
“城南他自己名下的仓库。三座,挨在一起。”
“城里还有谁手上有粮?”
“官仓一万二千石,但那是军粮。民间散户手里的加在一块儿,撑死两千石。剩下的大头,全在各家粮商手里。吴敦这一动,其他粮商也跟着涨价了。”
何林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前世他在公司干过一个项目。
某个核心供应商突然断供,想逼公司接受涨价百分之三十。
他当时的老板说了一句话:永远不要让威胁你的人有时间整合资源。
“杨弘,现在去传朕的口谕。第一,立刻关闭寿春四门。今夜起,任何车马货物不得出城。天亮之前谁敢闯关,格杀。”
杨弘身子一僵。
“第二,调纪灵的人,一百名甲士,去吴敦的三座仓库外面驻守。不准进、不准出、不准搬货。”
“第三——”
何林转过身,“你派出去查吴敦的人,查到了多少?”
杨弘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还没到三天的期限,但已经有了些眉目。吴敦从庐江走水路运盐,过路费交给刘勋的是一个数,实际运量至少多出三成,这三成的税,一文没交。光是去年一年,偷逃的盐税就不下五十万钱。”
“五十万钱够了。”
何林说,“明天一早,朕要抄吴敦的家。”
杨弘的嘴张了一下。
“陛下,吴敦在寿春经营了十几年,城里不少官吏跟他有往来。动他,会牵出一大串人——”
“朕就是要牵。”
何林的声音不大,“他今晚敢囤粮逼宫,明天就敢断朕的军粮。这种人不动,以后谁都觉得可以踩朕一脚。”
杨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殿里又安静了。
何林搓了搓手心。
冷汗,又是冷汗。
他在赌,赌吴敦只是个商人,不是军阀。
商人的命门是钱,你把他的钱端了,他就是一条死蛇,但如果吴敦背后有兵——
不会。
何林强迫自己冷静,吴敦是盐商,不是刘勋。
他在寿春没有一兵一卒,他敢逼宫,靠的是钱和关系网,不是刀。
而何林手里有刀。
今天杀赵奎的那把刀,血还没擦干净。
夜里,寿春城门关了。
纪灵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啃一根鸡腿。
他把鸡腿往桌上一扔,带人就走了,一百名甲士分三队,把吴敦城南的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吴敦的管事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满地的兵,脸都绿了。
“将军,这、这是做什么——”
纪灵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杵,刀尖插进土里三寸。
“陛下的旨意,看仓库。你进去待着,别出来。”
管事缩回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半个时辰之内,寿春城里但凡跟吴敦有来往的人,全都知道了——皇帝封了城门,围了仓库。
几个盐商连夜派人来打听情况。纪灵的兵把他们全挡了回去。
没人睡得着觉。
但有一个人睡得很安稳。
鲁肃住在驿馆东厢,窗户朝着城南方向。
甲士调动的声音他听到了,他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躺回去了。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天刚亮,何林就到了城南。
他没坐辇,走着去的。
身边跟着杨弘、张勋,加上两百名士兵。
吴敦的宅子在城南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三进的大院,青砖白墙,门口两棵大槐树。
何林上辈子在深圳看过不少别墅,但这年头能住这种宅子的,搁现代至少是个上市公司老板。
院门是关着的。
张勋看了何林一眼。何林点头。
“开门!”张勋一声喝。
里面没动静。
“再不开,撞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吴敦站在门口,穿戴齐整,像是早就料到今天会来人。
他五十多岁,干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精明到了极点。
看见何林龙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
“草民吴敦,参见陛下。”
何林站在门外,没进院子。
“吴敦,朕问你一件事。昨晚城南粮仓的三千石粮,你买来做什么?”
吴敦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委屈:“回陛下,草民只是正常购粮。近来世道不太平,草民家中人口众多,想多备些粮以防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