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让他犹豫了。
“先生不用急着回答。”
何林坐回去,语气平淡下来,“朕跟先生说几个事实。第一,淮南是南北之间的腰眼。谁拿住淮南,谁就掌握了南北对峙的主动权。曹操南下,第一个要过的就是淮南。孙策北上,第一个要拿的也是淮南。这块地方,不是朕想不想守的问题,是丢了谁都接不住的问题。”
鲁肃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朕现在确实烂。兵少,粮缺,内部烂透了。但烂有烂的好处——没有包袱。朕正在整军,今天刚杀了一个吃空饷的校尉。朕打算把整支军队从头到脚洗一遍。烂到底了,反而可以重来。”
鲁肃没忍住,插了一句:“重来?陛下拿什么重来?”
“人。”
何林盯着他,“朕缺兵、缺粮、缺地盘,但最缺的是人。能看懂天下大势的人,能把一团烂摊子理顺的人,能在所有人都觉得朕完了的时候,还愿意赌一把的人。”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鲁肃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他跋涉千里,本以为来见一个将死的昏君,走个过场就南下。
结果碰上了一个说话像刀子一样的人。
“陛下很坦诚。”
“朕没本钱不坦诚。”
何林说,“跟先生兜圈子,浪费的是朕自己的时间。”
鲁肃沉吟片刻:“陛下说淮南是腰眼,这话不假。但腰眼也意味着四战之地。曹操、孙策、吕布,哪个方向来了都要接招。陛下凭三万残兵,怎么接?”
“不接。”
鲁肃挑眉。
“短期之内,朕不跟任何人打。曹操的注意力在吕布身上,孙策还在消化江东,刘备和吕布在徐州互相瞪眼。这个窗口期不长,大概一年到一年半。朕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三件事——练兵、屯粮、理财。练兵靠张勋和纪灵,屯粮要解决庐江刘勋的问题,理财……”
他停了一下。
“先生听说过盐引没有?”
鲁肃点头。
“朕刚推了盐政改革。城里的盐商联合关铺子抵制,领头的叫吴敦。”
何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小事,“先生要是愿意留下来,朕想请先生帮朕办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不是出谋划策,是帮朕把盐的事情理顺。”
鲁肃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这个皇帝可能让他带兵,可能让他出使,可能让他当谋主。
唯独没想到,第一件事是管盐。
“先生别小看盐。”
何林说,“谁控住了盐,谁就控住了钱。谁控住了钱,才谈得上养兵、争天下。打仗打的不是人头,是钱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鲁肃脑袋上。
不是让他难受的冷水,是让他清醒的冷水。
他游历多年,见过无数诸侯。
有的只会喊打喊杀,有的空谈仁义,有的精于权谋却不通庶务。
眼前这个人,张口闭口是钱粮、是盐政、是经济。
这些东西不好听,但都是实打实能决定一方势力生死的东西。
“容肃考虑一夜。”鲁肃站起来。
何林没挽留。“朕让人安排住处。先生好好休息。”
鲁肃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今日杀了那个校尉,军中怎么说?”
“骂赵奎的比骂朕的多。”
鲁肃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何林独自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他根据历史知识现编的,有一半是真心话。
他不知道鲁肃信了几成。但至少,鲁肃没有当场拒绝。
“考虑一夜”这四个字,在何林看来,等于“我有六成想留”。
真正想走的人,不需要考虑。
他刚松了一口气,门又被敲响了。
杨弘在外面,声音急促:“陛下,出大事了。吴敦连夜把城南粮仓里的三千石粮食全买走了。粮价一夜翻了三倍。”
何林的手停在半空。
盐铺关了还不够,现在连粮也动上了。
这是要逼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