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看着李平安练枪、试枪，又看着他从那座堆满货物的屋子里搬出桌椅，招呼自己两人坐下聊天。她的目光越过李平安的肩膀，透过超市的大玻璃窗，能看到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透明的塑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货架上，日光灯照得店里亮如白昼，每一件东西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这些东西就这样放在明面上，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防护。在聚居点，即便是最安全的商人区，商人们也会把值钱的货物锁在加固过的铁皮柜子里，门口还要安排至少两个持枪的护卫。而这里怎么看，好像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她的疑惑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一个人在这儿，难道不怕被抢了吗？”
这话一出口，江禾正在装子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手指僵在弹匣上方，不敢再动。沈秀问的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就想过了，只是从没敢问出口。刚才她把枪递给李平安的时候，对方的生命就在她的一念之间。现在反过来，她坐在他的店里，手里拿着他的枪，如果引起任何误会，她的后背微微绷紧，抬眼看向李平安，不敢继续装子弹。
沈秀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直了。她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有些后悔，但话已经收不回去了，只能直直地看着李平安，等他回答。
李平安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江禾紧绷的手指，又看了看沈秀略显局促的表情，觉得这反应也挺正常的。玩游戏的时候在野外看到什么不管是屋子还是人，都想上去翻翻箱子或抢一抢，更别说这里是真正的废土。这里的人能在这种环境活下来，靠的就是警觉和防备。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靠在折叠椅上，语气平静。
“首先我要提醒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对我展现出任何的恶意，以及攻击性。”他放下水瓶，“说起来我其实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坐在这儿的时候，难道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这话问得沈秀和江禾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是疑惑。沈秀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手指蜷起来又张开，反复几次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江禾，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感觉我的力气好像小了一些。或者说……有点使不上劲。你呢？”
江禾也点了点头，她刚才拿弹匣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手指比平时迟钝了些，以为只是自己走了这么远累着了，没往其他方面想。
两个人同时看向李平安，目光里除了疑惑，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李平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在这里，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你都会变成一个普通人。由于你们本身就是普通人，所以你们只是失去了一些无法察觉的力气。这样说你们可能感受不到什么。如果你们这个世界上有那种飞天遁地的人，当他踏进这里的时候，他也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他把水瓶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沈秀和江禾脸上扫过，“所以你认为，我有必要害怕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平淡，但落在两个女人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种深沉而沉重的压迫感，压得她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个能让所有超凡力量归于虚无的地方，一个能把任何存在都压成凡人的地方，这种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们会当成吹牛。但出现在这个神奇的地方，她们信了。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往后收了收，那种拘谨连她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李平安看出了她们的变化。“不要担心，你们对我没有恶意。这一点我能够感受得到。”他转向江禾，语气重新变得随意，“好了，你继续教我怎么给枪上子弹吧。”
江禾放松了些。她拿起弹匣和子弹，一颗一颗地给李平安示范怎么装填。虽然书上和电视上都看过怎么给手枪上子弹，军训的时候也打过步枪，但手枪这玩意儿他是真没摸过。他认真地看江禾怎么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怎么把弹匣推进握把里，怎么释放套筒。
十颗子弹全部装完。江禾把枪递回去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不用的时候就把保险关上，这样安全很多。”
李平安接过手枪，在手里掂了掂份量，然后轻轻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子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三十颗，得省着点用了。”
他把枪随意地搁在桌上，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矿泉水，对沈秀说：“不要客气，这水是冰的。喝水喝水。”
江禾经历过李平安的客套，她主动从桌上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见旁边的沈秀没有反应，她轻轻推了对方一下，示意她喝水。
沈秀这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顺着江禾的意思拿起水瓶，手指碰到瓶身的瞬间，心里又微微动了一下。这水是冰的，拿在手上好舒服。手上明明戴着手套，可那股冰凉的触感还是透过手套的布料一丝丝地渗进来。她拧开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灼热天气带来的燥热被这一口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她之前不是没喝过矿泉水，江禾上次带回来的水她也喝了。但那时候的水已经是常温的，甚至因为废土的太阳晒着还有点微温。冰水她是第一次喝。她又小口地喝了一口，这次水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冰凉的液体在舌尖上散开，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她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那种舒服的感觉让她紧绷的肩膀都微微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