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赤血关的晨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废马驿那边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几缕发黑的青烟,有一搭无一搭地往天上飘。
味儿不好闻。
一股子焦肉味混着硫磺味,直冲脑门子。
左宗也不嫌弃。
他蹲在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边上,手里那把刚擦干净的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
旁边摆着那只刚剁下来的断臂。
切口平整。
还得是他这常年剁肉的手艺,没见什么碎骨渣子。
“都听见了没?”
左宗扯着大嗓门,冲着旁边几个正在清理战场的亲卫喊道:
“世子爷说了,要讲究。”
“去,把城里那家‘锦绣庄’最好的紫檀木盒子买来。”
“再去库房,领五斤……不,十斤雪花盐。”
“咱得把这位高手的胳膊伺候舒坦了,不能还没到京城就臭了。”
几个亲兵咧着嘴乐。
他们以前也就是群流放犯,或者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大头兵。
昨晚上这一仗,算是彻底把他们的眼界给打开了。
原来杀人还能这么杀。
原来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江湖高手,在世子爷的“神雷”面前,也就是一堆烂肉。
“统领,这盒子里要不要再放点香囊啥的?”
一个胆子大的小兵嘿嘿笑着问。
“毕竟是送给皇子的,太寒酸了怕人家笑话咱们赤血关不懂礼数。”
左宗抬腿就是一脚,踢在那小兵的屁股蛋子上。
“滚滚滚。”
“放个屁的香囊。”
“咱们这叫原汁原味。”
“世子爷要的就是这股子血腥气,这就叫那个什么……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这时候,公输野那个老疯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凑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那个还有点发烫的枪管子,爱不释手地摸索着。
“那叫震慑。”
公输野白了左宗一眼。
“莽夫。”
“这都不懂,这叫心理博弈。”
“就像老夫研究这火药配比一样,多一分炸膛,少一分没劲,得刚刚好把那位三皇子的苦胆给吓破了,这礼才算送到位。”
左宗也不恼。
他现在对这个老疯子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昨晚上那排枪打的。
真他娘的解恨。
“行行行,你读书多,你有理。”
左宗把那只断臂提溜起来,看了看成色。
“不过这影杀也真是条汉子。”
“都疼晕过去三回了,硬是一声没吭。”
“要我说,这种硬骨头,直接砍了完事,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公输野嘿嘿一笑,那满口大黄牙露出来,看着比昨晚上的鬼火还渗人。
“你不懂。”
“杀了他,也就是多了个坑。”
“但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世子爷那是杀人诛心。”
“这胳膊送过去,那三皇子还得琢磨,这人到底招没招?”
“若是招了,招了多少?”
“这一琢磨,他就睡不着觉,这一睡不着觉,他就容易犯错。”
“只要他一犯错……”
公输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里闪着那种变态的光。
“咱神机营的新家伙,就有地方试了。”
……
城主府。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
屋里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那是两个世界。
秦烈刚回来。
身上的大氅早就脱了,扔在外间的软塌上。
虽然没亲自动手,也没沾什么血。
但他总觉得那股子硝烟味太重。
怕熏着里屋那位怀着崽儿的祖宗。
“水太烫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暗香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个装满热水的铜盆,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说是侍女。
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冷艳劲儿,是怎么也盖不住的。
紧身的黑衣把那腰肢勒得细细的。
前面却鼓得厉害。
这女人。
只要不杀人,就是个顶级的尤物。
秦烈靠在太师椅上,两只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正好。”
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影杀那边处理干净了?”
暗香把毛巾浸湿,拧干。
动作很轻,很细致。
谁能想到,那双就在刚才还能用匕首划开人喉咙的手,现在正在给一个男人擦脸。
“处理好了。”
“左统领在办。”
“只是……”
暗香顿了一下。
身子微微前倾。
那一抹白腻在领口晃悠了一下,带着点淡淡的幽香。
不腻人。
挺好闻。
“只是那个影杀,精神似乎崩了。”
“一直念叨着要在京城点天灯,怕是个废人了。”
秦烈没睁眼。
感受着热毛巾敷在脸上的舒坦劲儿。
“废了好。”
“疯狗才有疯狗的用处。”
“若是理智尚存,反而还要防着他会不会反咬一口。”
暗香没接话。
只是手上的动作稍微重了些。
似乎是在替这个男人缓解那一身的疲乏。
“主上。”
“嗯?”
“昨晚……谢谢。”
暗香的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都要被那水声给盖过去了。
她是杀手出身。
以前在血衣楼,命那是这世上最贱的东西。
只有在秦烈这里。
昨晚上那场仗。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了几个士兵的命,能布这么大的局,能搞出那么吓人的动静。
这男人护短。
护到了骨子里。
“谢什么?”
秦烈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手突然探出。
一把扣住暗香那纤细的手腕。
稍微一用力。
那道黑色的身影就重心不稳,直接跌到了他怀里。
软。
那是真的软。
尤其是常年练武的女人,那腰上的肉紧实得像是有弹性。
“谢我没让你们去送死?”
“还是谢我帮你那傻妹妹出气?”
暗香趴在秦烈胸口,呼吸有点乱。
脸颊瞬间就染上了一层红晕。
那双平时杀气腾腾的眸子,这会儿竟然有点水润。
“都……都有……”
她没挣扎。
或者说,身子根本没力气挣扎。
秦烈的大手顺着那紧致的腰线滑了一下。
就这一下。
暗香的身子猛地绷紧,嘴里不受控制地哼了一声。
声音有点媚。
“行了。”
秦烈也没得寸进尺。
这还是大早上,而且一墙之隔就是自家媳妇。
做人得有底线。
虽然他的底线比较灵活。
他把人扶正,松开手。
“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秦烈的人。”
“不管是我的女人,还是我的兵。”
“命都很贵。”
“除了我,老天爷都没资格收。”
这话说得狂。
霸道。
但在暗香耳朵里,这就是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
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要来得实在。
她低着头,整理了一下稍微有点乱的衣襟,心跳得像是有一面小鼓在擂。
“是。”
“属下……去给您拿新衣服。”
看着暗香有点慌乱跑出去的背影。
秦烈笑了笑。
这丫头。
嘴硬身子软。
早晚得给她那层冷冰冰的壳给剥干净了。
不过眼下。
还有更要紧的事。
“进来吧。”
秦烈收起笑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威严。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
左宗满身寒气地钻了进来。
手里捧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莽汉改行去卖首饰了。
“世子,办妥了。”
左宗把盒子放在案几上。
打开。
一股子浓郁的咸味扑面而来。
那是上好的雪花盐。
每一粒都晶莹剔透,跟小钻石似的。
就在这层“雪”中间。
埋着一只苍白的手。
手指蜷缩着,指甲盖都被挑干净了,看着倒是没有血呼淋拉那么恶心。
反倒有种诡异的艺术感。
“供状呢?”
秦烈瞥了一眼,就没了兴致。
“在这儿呢。”
左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上面满是暗红色的手印。
密密麻麻的。
每一行字,都是一个能把三皇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证。
“这小子倒是记得清楚。”
“三皇子这几年让他杀的那些人,时间、地点、甚至连杀人用的什么刀,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是个账本啊。”
左宗啧啧两声,眼神里透着股看好戏的兴奋。
“你说那三皇子要是看了这个。”
“会不会直接气得吐血?”
秦烈接过供状。
没细看。
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影杀刘三,虽然是个杀手,但也是个细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