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留后路这种事,是个人都会干。
可惜。
他这条路选错了主子。
“找笔墨来。”
秦烈把供状扔回盒子里。
铺开一张信纸。
没用那些文绉绉的开头。
提笔就是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能把纸都给割破的锐气。
【以此敬贺】
下面是正文。
也很短。
【闻殿下欲为本王之子祈福,特回此礼。】
【此臂甚佳,肉质紧实,经我赤血关独门雪盐腌制,可保百年不腐。】
【正如殿下之罪。】
【望殿下日日观摩,夜夜把玩。】
【下次见面,以此臂为鉴。】
【秦烈 拜上。】
写完。
秦烈也没吹干墨迹。
直接就把纸叠了叠,随手塞进那个装断臂的盒子里。
这封信。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
也没有一句威胁。
但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是宣战书。
是不死不休的阎王帖。
“封上吧。”
秦烈摆了摆手。
“让快马营挑两匹最好的龙血马。”
“八百里加急。”
“跑死马也要在三天之内送到。”
“我要让这京城的早朝,还没开始就先闻到这股子咸鱼味。”
左宗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开关被按下了。
“世子爷,那要是朝廷翻脸咋整?”
左宗抱着盒子,虽然嘴上问得担心,但脸上全是那种“赶紧翻脸,老子好带兵杀过去”的跃跃欲试。
“翻脸?”
秦烈站起身。
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那雕花的窗棂。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光大亮。
那一轮红日正费劲巴拉地从东边的云层里往外钻。
把这赤血关的黑城墙照得通红。
像血。
也像火。
“他们不敢。”
秦烈眯着眼,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神机营。
那是公输野带着那帮新兵蛋子在练队列。
虽然手里拿着的还是木棍代替的枪。
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和以前那群等死的流放犯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有了信仰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个老太婆爱惜羽毛,那位病歪歪的皇帝还要脸面。”
“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
“他们就会像吃了苍蝇一样,把这口气咽下去。”
“然后会在背地里搞更多的小动作。”
左宗一听这话,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感情好。”
“小动作越多越好。”
“这帮孙子送来的经验包越多,咱们的龙骑就越肥。”
“对了世子。”
左宗像是想起了什么。
“昨晚上的动静太大,城里那帮商户都有点人心惶惶的。”
“今儿个一大早,就有人在城主府门口探头探脑。”
“问是不是蛮子打进来了。”
“需不需要老子出去把他们轰走?”
秦烈摇摇头。
转身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北境堪舆图。
目光落在了“绝龙岭”那三个字上。
“轰走做什么?”
“这可是最好的宣传。”
“恐惧也是一种力量。”
“只要让他们知道,这赤血关只有我秦烈能护得住。”
“只有我手里这杆枪能杀人。”
“他们就会比这世上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
“去。”
秦烈指了指桌上。
“把那份悬赏令贴出去。”
“就在那个贴皇榜的地方。”
“盖上我的大印。”
左宗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是昨晚连夜拟好的一份告示。
不是安民告示。
而是一份招贤令。
字数不多,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放在这大乾朝,那都是能让读书人气得跳脚的“离经叛道”。
【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不论罪籍。】
【只要能把铁打得更硬,把火药配得更响。】
【甚至是你能在土里刨出食儿来。】
【赏银百两。】
【赐神机营匠师之职,食同千户!】
食同千户?
左宗咂咂嘴。
乖乖。
这可是正五品的待遇。
在大乾朝,那得是熬资历熬白了头,还得上面有人才能混到的位置。
在这儿。
只要你会打铁?会玩火?
这告示要是贴出去。
怕是整个北境的流放犯都要疯了。
“得嘞!”
左宗抄起告示,抱起那个紫檀盒子。
“世子爷您擎好吧。”
“老子这就去让他们开开眼。”
“让他们知道,咱们赤血关,变天了!”
左宗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秦烈重新关上窗户。
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屋里很静。
只有屏风后面偶尔传来几声姜凝若翻身的动静。
很轻。
那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能听得真切的心跳声。
他走过去。
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小女人。
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哪怕外面已经是修罗场。
哪怕那封信送出去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但这方寸之地。
这几尺见方的拔步床。
必须是干净的。
“夫君……”
也许是感觉到了床边的塌陷。
姜凝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那一双总是含着水的眸子,这会儿还带着几分睡意。
像是一只刚睡醒的小懒猫。
“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嘟囔着,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抓那双温暖的大手。
秦烈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虽然早就洗干净了。
但他还是怕。
怕那一丁点的寒气冰着她。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
“没事。”
“起了阵风,我去关了下窗户。”
秦烈柔声说道。
另一只手把掉在被子外面的那缕碎发给理顺了。
“吵醒你了?”
“嗯……”
姜凝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声音有点糯。
“做了个梦。”
“梦见……咱们院子里的梅花开了。”
“红通通的一大片,好看极了。”
秦烈笑了。
那种刚才还在谈论断臂和杀人的冷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吗。”
“那是个好兆头。”
“等雪化了,我让人给你在后山种一片。”
“全都种红梅。”
“让你看个够。”
姜凝若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就知道惯着我……”
“再睡会儿吧。”
秦烈给她掖了掖被角。
“外头冷,没什么事别出去。”
“想吃什么跟暗香说。”
姜凝若点点头。
很快,那种孕妇特有的嗜睡劲儿又上来了。
没一会。
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
秦烈就这么坐着。
坐了很久。
直到外面的天光彻底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他才缓缓站起身。
眼神里那最后一点柔情再次被一层厚厚的冰壳给封了起来。
梅花?
那是要用血来浇灌的。
既然这京城想要玩。
想要把手伸这么长。
那他这个做“废世子”的,就得好好陪他们唱这一出大戏。
只是这戏台子。
得用这天下人的尸骨来搭。
而这第一块垫脚石。
就是那三皇子的脸面。
秦烈转过身。
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紫檀盒子曾经放过的地方。
他推门而出。
大步走进那漫天的晨光里。
风卷起他的衣角。
猎猎作响。
那背影。
就像是一杆刚刚磨好的枪。
只要谁敢挡路。
那就捅他个透心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