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停。
反而刮得更硬了。
峡谷里那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被冷风一卷,并没有散去,反而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那是肉烧焦的味道,混着硫磺味,还有泥土被炸翻后的腥气。
废马驿真的废了。
地上的坑像是被天狗啃过一样,深浅不一,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求死?”
左宗的大手卡在影杀那唯一的肩膀上,像捏一只刚断了气的小鸡仔。
稍微一用力。
影杀肩胛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但他愣是没吭声。
只是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灰袍子、正在不远处撅着屁股捡弹壳的老头。
他不服。
他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
自己这练了三十年的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咋就在几个呼吸间,被一群拿烧火棍的泥腿子给废了?
那玩意儿不用真气?
不用心法?
甚至那个扣扳机的小兵,连马步都扎不稳!
这不公平。
这就像是两个绝世剑客约好了紫禁之巅决一死战,结果对方没带剑,反手掏出一把铁锹把还在摆造型的自己给拍死了。
憋屈。
要炸了肺管子一样的憋屈。
“让你家主子出来。”
影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角的血沫子顺着下巴淌在胸前的破布条上。
“就算是死,也得让老子死个明白。”
“我乃京城血滴子影杀,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侮辱武道!”
“啪!”
左宗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用内力,就是纯粹的蛮劲儿。
抽得影杀脑袋嗡的一下,半张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几颗带血的牙直接飞了出去。
“武道?”
左宗那一脸横肉抖了抖,笑得有点残忍。
“你带人偷袭几个不会武功的工匠,还要冲进院子杀孕妇。”
“这就是你们京城人的武道?”
“还要见我家主子?”
“呸!”
左宗一口浓痰吐在影杀脸上。
滚烫,粘稠。
对于一个爱干净的杀手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现在的你,就是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也配让殿下正眼瞧你?”
影杀身子剧烈颤抖。
不是疼的。
是气的。
他刚想调动仅剩的一点丹田气,咬舌自尽算了。
这时候,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很有节奏。
那是踩在碎石上的皮靴声。
原本还在战场上四处翻找战利品的神机营士兵,听到这声音,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儿。
原地立正。
收枪。
挺胸。
虽然动作还不是很标准,甚至有点滑稽,但那眼里的狂热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世子爷!”
几十个嗓门震天响。
把峡谷里那些不敢露头的夜枭都吓飞了。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秦烈走了出来。
他甚至都没穿铠甲,还是那身黑色的丝绸睡袍,外面罩着一件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狐裘大氅。
领口的毛色雪白,一丝杂质都没有。
也没沾染哪怕一丁点尘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拓跋云曦。
这个平日里野性难驯的草原野马,此刻却像是被拔了爪牙的小猫,乖顺地落后秦烈半个身位。
她的脸色潮红。
呼吸有些急促。
刚才那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那一阵排枪过后的血雾,彻底击碎了她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她也是习武之人。
甚至自负在同龄人中难寻敌手。
但面对那五十根黑洞洞的管子,她在那一瞬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是如此的廉价。
只要那个男人的手指稍微动一下。
不管是大宗师,还是草原的狼王,下场和地上这些碎肉块没什么两样。
太强了。
这种掌控生死、视众生为蝼蚁的霸道,对于崇尚强者的草原女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春药。
她偷偷看着秦烈那线条刚硬的侧脸。
双腿莫名地有些发软,紧贴在大腿内侧的裙摆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那滑腻的肌肤上。
有些难耐。
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这才是雄性。
这才是真正的王。
秦烈停下脚步。
他没看地上跪着的影杀,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那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一看就是姜凝若的女红。
他轻轻捂住口鼻。
眉头微皱。
“公输野,下次把你这火药的配方再改改。”
秦烈声音不大,有点懒洋洋的。
“这味儿太冲,容易把家里人熏着。”
不远处的公输野正捧着一颗还在冒烟的铅弹傻笑,听见这话,立马跟哈巴狗一样窜过来。
“嘿嘿,世子爷说的是,老奴这就改,这就改。”
“往里加点香料行不行?比如龙涎香?”
疯子的脑回路果然不一样。
秦烈懒得搭理他,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
这才有空低头。
看向那个只剩一只胳膊、半跪在碎石堆里的血人。
影杀也在看他。
这是影杀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废物世子”。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面目狰狞。
甚至有些……儒雅?
但这股子儒雅下面,藏着的是比千年寒冰还要冷的杀意。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影杀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杀了我。”
影杀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次底气没那么足了。
“别白费力气,血滴子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招供的人。”
“我什么都不会说。”
秦烈笑了。
他蹲下身子。
视线和影杀平齐。
但他没有去碰这个脏兮兮的囚徒,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起了身旁拓跋云曦那精致的下巴。
手指在女人细腻的脖颈大动脉上缓缓滑过。
这是一种危险的调情。
拓跋云曦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层水雾,微微张开红唇,发出了一声极为压抑的鼻音。
既像是恐惧,又像是迎合。
“你看。”
秦烈指了指影杀。
对拓跋云曦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高手。”
“这就是所谓江湖人的骨气。”
“明明是个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可怜虫,却偏要装出一副慷慨赴义的英雄样。”
“是不是挺好笑的?”
拓跋云曦哪敢说话,只是顺从地用脸颊蹭了蹭秦烈的手背,像只讨好的宠物。
影杀急了。
“秦烈!士可杀不可辱!”
“我虽然败了,但也是奉命行事,忠义两全!”
“忠义?”
秦烈松开手,站起身,有些厌恶地在拓跋云曦那名贵的云锦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刘三。”
两个字。
极轻。
但在影杀耳朵里,却不亚于刚才那场爆炸。
他的身子僵住了。
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死死盯着秦烈。
“你……你怎么……”
“京城崇武门外柳条巷,老槐树左拐第三家。”
秦烈慢条斯理地背诵着,像是在念一道菜单。
“那是你原来的家吧?”
“你原名叫刘三,绰号铁腿刘。”
“二十八岁进禁军,做枪棒教头。”
“因为没钱打点上司,被穿了小鞋,又在酒后打伤了太师府的管家。”
“论罪当斩。”
“但那个管家贪图你那一身功夫,也是有人给你指了条路。”
“只要加入血滴子,就能保全你的老婆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