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声音是后来的。
先到的是那股要把人五脏六腑都震碎的气浪。
埋在废马驿地下的两百个陶罐,不是一个个炸响,而是在那根精心计算过的引信引导下,同一时间炸开。
原本漆黑阴森的一线天峡谷,在这刹那间,变成了白昼。
惨烈的白昼。
脚下的冻土不再是坚实的依托,反而变成了吃人的怪兽,狠狠地将上面站着的所有东西抛向天空。
“唔……”
甚至连惨叫声都被这巨大的轰鸣给吞没。
那些平时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顶尖刺客,此刻就像是刚被丢进滚油锅里的青蛙。
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暗器的破空声。
也没有高手出招时的气机感应。
就是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毁灭。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片和陶罐碎片,在那狭窄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切割。
每一次回荡,都是一次收割。
一个刚才还挂在岩壁上像只大壁虎一样的刺客,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一股热浪直接拍在了岩石上。
真的是“拍”了上去。
像是一张贴坏了的年画。
内家真气?
在火药爆发的几千度高温和数百斤的冲击力面前,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就像是鸡蛋壳一样脆弱。
咔嚓。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是“江湖”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被撕碎的声音。
硝烟味。
极度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灌满了整个鼻腔。
“咳咳!咳咳咳!”
处于爆炸边缘的影杀,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出去十几丈远,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噗。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是六品巅峰。
这身功夫放在京城,也是能开馆收徒、被人尊称一声“宗师”的人物。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凭着那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把几十年的童子功内力全护在了心脉和后背上。
即使这样。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攻城锤正面擂了一记。
火辣辣的疼。
内脏像是移了位,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入眼处,是地狱。
真的地狱。
到处都是火。
那些黑色的冻土在燃烧,石头在燃烧。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一把断了一半的刀插在他脚边的泥土里,还在嗡嗡震颤,刀柄上那只还没松开的手,却已经找不见原本的主人了。
二十三个人。
这可是血滴子整整三年的心血啊!
就这么没了?
连那个女人的面都没见着,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这么……变成了这地上一滩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
“啊啊啊啊!!!”
影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不甘心。
屈辱。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准备好了要去决斗,结果刚出门就被一泡尿给滋死了一样憋屈。
“在那边!”
影杀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峡谷唯一的出口。
那里是风口。
烟尘还没有弥漫过去。
借着还在燃烧的火光,他能看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从乱石堆里爬起来。
还有七八个活口。
不愧是皇室养的疯狗,命就是硬。
哪怕一个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得像是乞丐,但那种杀人的本能还在。
“别管伤势!”
影杀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命令,手里那把漆黑的短刀挽了个刀花,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冷芒。
“陷阱已经炸了,他们没别的招了!”
“这种神仙手段,绝对不可能连续用!”
“冲出去!”
“那辆马车就在前面,只要宰了那个女人,咱们就算都死绝了,也是赚的!”
他的判断很准确。
这确实是秦烈的绝杀,埋了整整三天的量,就为了听这几秒钟的响。
但他算错了一点。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雷更可怕。
比如疯子手里的新玩具。
“冲!”
幸存的八名杀手,包括影杀在内,同一时间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
压榨潜能。
燃烧精血。
哪怕经脉已经断了一半,哪怕大腿上还插着弹片。
他们在这一刻展现出的速度,甚至比没受伤时还要快上三分。
这是困兽之斗。
也是临死反扑。
八道黑影,拉出残影,带着那种“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好过”的戾气,直扑峡谷上方的那处高地。
那里有人。
他们感觉到了。
几十个呼吸微弱、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武道根基的普通人。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点心。
只要近身。
只要让这群杀神冲进这群普通人里。
哪怕只有一口气,他们也能在一瞬间把那几十号人杀个干干净净。
近了。
一百步。
八十步。
影杀甚至能看见那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头的脸。
很老。
头发乱得像是顶了个鸡窝,脸上全是黑灰,一笑还露出一口大黄牙。
那老头手里没拿着刀剑,而是抱着一根……烧火棍?
那是铁管子吗?
看起来有些滑稽。
“老东西,受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杀手狞笑一声,手里的峨眉刺泛着幽蓝的光,直刺那老头的咽喉。
那个距离,对于高手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个眨眼的事。
但他没想到。
那老头没躲。
那老头不仅没躲,那双有些浑浊的眼里,居然爆发出一种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狂热。
就像是老光棍看见了绝世美女脱光了躺在炕上。
“乖乖,来得好快。”
公输野嘿嘿一笑,根本不在乎那把离自己只有几十步的峨眉刺。
他低下头,像是对待情人一样,轻轻吹了吹手里那根火绳。
火绳头上的红点微微亮了一下。
“小的们!”
公输野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太监被踩了尾巴。
“别给老夫丢人!”
“让世子爷瞧瞧,咱神机营这几个晚上的工钱,是不是白拿的!”
“列阵!举枪!”
咔咔咔。
一阵整齐的机械声响起。
在他身后。
那五十名第一批选进神机营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他们大多是原来的矿工,或者是铁匠。
根本不会武功。
若是平时,见到影杀这种浑身冒杀气的高手,恐怕早就吓尿裤子了。
但这两天。
他们在公输野那个疯子的鞭子底下,就把这一个动作练了几千遍。
哪怕脑子忘了。
肌肉也记得。
抬手。
抵肩。
那五十根黑黝黝的铁管,在火光下组成了一道死亡的篱笆墙。
管口,正对着那冲过来的八道人影。
“啥玩意儿?”
冲在最前面的杀手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大恐怖瞬间笼罩全身。
这不是武者的直觉。
这是生物遇到天敌的本能。
那黑漆漆的洞口里,仿佛藏着一头吃人的怪兽。
“散开!!!”
影杀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
可惜。
这也是旧时代的绝唱。
“放!”
公输野手里的小旗子狠狠挥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没有任何高深的口诀。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像是爆豆子一样密集的炸响,在峡谷口陡然爆发。
紧接着是一大团白色的硝烟腾空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