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震动顺着黑色的冻土,穿过厚实的城墙,最后传到了城主府后院这间暖阁的横梁上。
几粒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掉在案几那一盏还在燃烧的红烛旁。
烛火猛地跳动了两下,拉出几个张牙舞爪的影子,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嗯……”
一声带着惊慌的嘤咛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那是那种睡得极沉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心悸硬生生拽回现实的声音。
拔步床上,层层叠叠的帷幔被一只素手慌乱地扯开。
姜凝若坐了起来。
她睡得很不安稳。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把几缕碎发黏在了鬓角。
原本就白皙的脸蛋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在那大红色的鸳鸯锦被映衬下,白得让人心疼。
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眸子里,现在装满了恐惧。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
空的。
冰凉的枕头上只有那个人留下的余温。
还有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龙涎香,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风雪味。
“夫君……”
她喊了一声。
声音发颤,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小猫。
没人应。
只有窗棂被风吹得格楞楞作响。
刚才那一声闷响是什么?
打雷了吗?
还是……
姜凝若不想往坏处想,可在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充满了流放犯和暴徒的赤血关,任何一声异响都代表着有人在流血。
她抓紧了被角。
那双此时还算不上显怀、却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里。
这是她的命。
也是那个男人的命根子。
“来人……”
她想要下床。
可双腿有些发软,刚才那个噩梦还在脑子里盘旋。
梦里也是这样的红光,到处都是喊杀声,那群戴着恶鬼面具的人拿着刀,狞笑着冲向她的肚子。
而她的夫君,被人用铁链锁在城头,浑身是血……
“啊!”
姜凝若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得浑身一哆嗦,脚刚沾地,身子就是一歪。
并没有摔在冷硬的地砖上。
一双有力的大手,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身后的门甚至都没来得及关严,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风,还有几片没融化的雪花。
但这个怀抱是热的。
滚烫,结实,坚硬得像是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墙。
“大晚上的,不穿鞋就乱跑?”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那种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宠溺。
姜凝若猛地抬头。
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秦烈依然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丝绸睡袍,领口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也没束,随意地散在肩头。
看起来慵懒,随性。
哪有一点身陷囫囵的样子。
只是他的袖口微微有些湿。
那是外面的雪化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夫君……”
姜凝若的眼圈瞬间红了。
所有的委屈、恐惧、惊慌,在这个怀抱里全部化成了泪水。
她双手紧紧环住秦烈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嗅着那个让他安心的味道。
“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京城那帮坏人打进来了……”
“刚才那声响……好大,好吓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层轻薄的白色亵衣根本遮不住什么。
因为哭得用力,胸前那一抹起伏更是惊心动魄。
秦烈叹了口气。
他一把将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女人打横抱起。
很轻。
这些日子虽然一直在变着法子给她进补,可还是不见长肉。
全都补给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了?
秦烈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把她放下。
而是就这么抱着她,靠在床头坐下,把那床厚实的锦被扯过来,将两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像是一个温暖的茧。
他在外面是大杀四方的北境之王。
是把那群杀手炸成碎肉的活阎王。
但在这个房间里。
在这床被子底下。
他只是这个女人的男人。
秦烈伸出手,在那双冰凉的小脚上轻轻揉捏着。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有些喇人。
但搓在娇嫩的皮肤上,却能带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瞎想什么呢。”
秦烈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导给怀里的人。
“京城的那些烂蒜,也配让你掉金豆子?”
“刚才那响动,是公输野那个老不修搞出来的。”
姜凝若止住了哭声。
她抽了抽鼻子,有些狐疑地抬起头,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盯着秦烈:
“公输先生?这大半夜的?”
“那是老疯子,疯子哪分白天黑夜。”
秦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手指却还在她脚心不安分地划拉着。
“过几天不是你的生辰么。”
“我让他捣鼓点新鲜玩意儿。”
“那种能飞到天上,炸开之后五颜六色的炮仗。”
“谁知道那老小子手艺不精,配方搞砸了,这不,先把自家炸了个大坑。”
“真……真的?”
姜凝若有些不信。
刚才那动静,那气势,把地皮都震抖了。
这得是多大的炮仗?
要是拿来放烟花,怕不是能把半个城都点着了。
“骗你是小狗。”
秦烈低头,在她那还有泪痕的眼角吻了一下。
有些咸。
“不信明天我让人把公输野绑来,让他当面给你检讨。”
姜凝若被他逗笑了。
那一点点笑意,像是破开乌云的月亮。
她其实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她是读过书的,知道什么叫兵不厌诈,也知道自家夫君这两天神神秘秘地在忙什么。
昨个儿左宗统领来的时候,那是提着刀来的,走的时候那一身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冻死人。
但她聪明。
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
只要他在身边。
只要他还愿意费心思编瞎话哄自己。
哪怕外头真的是天塌地陷,洪水滔天,又有什么关系?
“哼……你就惯着那老先生吧。”
姜凝若把身子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一双刚才还冰凉的小脚,此刻已经被大手捂得滚烫。
暖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脑门。
身子都软了半边。
“那也不能这么吵啊……”
“宝宝刚才都踢我了。”
她噘着嘴,带点撒娇的告状。
一只手还拉着秦烈的大手,盖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那里是平静的。
只有偶尔一两下轻微的搏动。
那是血脉相连的神奇。
秦烈眼神里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一滩能溺死人的温柔。
他感受着手心下的生命律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他在半个时辰前,才刚刚下令炸碎了二十三条人命。
现在,他却在这守护着一个小生命的安宁。
生死,轮回,杀戮,守护。
在这个风雪夜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好,是为夫的错。”
“回头等他出来了,老子非得揍他屁股,替咱们闺女出气。”
秦烈说着浑话,手掌慢慢上移。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亵衣,掌心滚烫的温度烙在细腻的肌肤上。
姜凝若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