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残阳如血。
废马驿之所以叫废马驿,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太邪。
两边的山壁像两把菜刀竖插在地上,中间留出的道儿,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
风从北边灌进来,到了这儿就被挤压,发出那种像鬼哭一样的尖啸。
地上全是黑色的碎石。
这里不长草,甚至连耐寒的骆驼刺都活不下去。
冷。
比赤血关还要冷上三分。
几个穿着灰扑扑皮袄的汉子,正撅着屁股在地上刨坑。
冻土硬得跟铁一样。
一镐头下去,土没松,虎口先震裂了。
“我说头儿。”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兵吸了吸鼻子,把流到嘴边的清鼻涕缩回去。
他手里的镐头顿在半空。
眼睛却时不时瞄向旁边那个盖着稻草的箩筐。
那是公输先生特意交代的宝贝。
碰不得,摔不得,甚至连大声冲它咳嗽都不行。
“这就这几个破罐子,真能顶事儿?”
小兵叫王二狗,以前是放羊的。
后来羊冻死了,人快饿死了,为了口热饭才投了军。
他只信手里的刀,那是实打实的铁疙瘩。
这种装咸菜一样的陶罐子,咋看都不像能杀人的样。
啪。
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
劲儿不小。
把二狗的大皮帽子都打歪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
老兵骂了一句,手底下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把坑底抹平。
那动作,比摸媳妇儿还轻柔。
“世子爷说是雷,那就是雷。”
“世子爷说是火,哪怕是坨冰,你也得给老子把它点着了。”
老兵从箩筐里捧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
只有拳头大。
上面还要插着根儿古怪的细绳子。
“咱们这些人,命是世子爷给的。”
老兵把陶罐放进坑里,调整好角度。
“要不是那三文钱的一斗的盐,你娘早就在炕上硬了。还能让你有力气在这儿放屁?”
二狗缩了缩脖子。
不吭声了。
但他还是不信。
他在赤血关见过那群江湖人打架。
一掌拍下去,石磨盘都能碎成八瓣儿。
那是神仙手段。
就凭这几个装着黑沙子的破罐子?
怕是连人家脚底板的灰都炸不掉。
“快点埋!”
老兵压低了声音,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森然。
“听见没有?”
“那边有动静了。”
风里传来了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那是一辆极其豪华的黑金马车。
四匹高头大马拉着。
这种马在北境少见,每一匹都像是从煤堆里洗出来的,黑得发亮,四蹄却有些不耐烦地刨着地。
二狗赶紧把土填上。
又抓了一把干枯的苔藓盖在上面。
直到看不出一丁点儿新土的痕迹。
……
马车停在了隘口的最中央。
也是风最大的地方。
四周静悄悄的。
那三百名护送的士兵,就像是一瞬间蒸发了一样,躲进了两侧嶙峋的乱石后面。
呼吸声都没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还有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车厢里却是另一个世界。
很热。
紫铜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拓跋云曦。
她今儿个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骑装,而是换了一套大乾贵妇才会穿的百褶如意月裙。
是大红色的。
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领口开得很低,大片腻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因为暖炉的热气,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的脚边放着一盘蜜饯。
还有一壶酒。
“来了吗……”
她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小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眼神迷离。
这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赴宴。
车厢壁很厚。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绝不了那种即将到来的杀意。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让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草原上的羚羊被狼群盯上时的直觉。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但她不怕。
不仅不怕,她那双桃花眼里甚至透出一股病态的兴奋。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红唇。
手指顺着自己修长的大腿慢慢往上滑,最后停在领口的扣子上。
“主子……”
她喃喃自语。
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冰冷的眼神。
他说,要自己当诱饵。
那就当最香、最毒的那个诱饵。
只要能让他满意。
就算下一秒被人把脑袋割下来,似乎……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
咔哒。
她轻轻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香肩半露。
那是给那些即将到来的客人的见面礼。
“都说中原的刺客讲究。”
拓跋云曦轻笑了一声,声音媚得能掐出水来。
“可别让奴家等太久啊。”
……
百步之外。
山壁上的一处天然凹陷里。
左宗把自己像块石头一样贴在岩壁上。
他身上没穿那是耀眼的明光铠,而是裹了一层破破烂烂的灰布。
整个人和环境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眨都不眨一下。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管子。
那不是武器。
是一根极细的空心铜管。
一直延伸到后面的深坑里。
“殿下。”
左宗把嘴凑到铜管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只蚊子在哼哼:
“鱼好像……进窝了。”
铜管那头没有声音。
但左宗知道,殿下就在那儿。
在那看着这一切。
夜,终于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遮了个严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