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赤血关的雪还在下,并没有因为城里的热闹而停哪怕一刻。
城主府,议事厅。
这地方以前是奎山那个独眼龙用来数钱和睡女人的淫窝。
现在被福伯让人连地皮都铲了三尺,铺上了青黑色的整块大石条,冷硬,肃杀。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是按照一比一千的比例,把方圆五百里的地形都缩进去的微缩地图。
连哪座山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树,都标得清清楚楚。
屋内没点多少灯。
光线很暗。
几个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一群等着吃肉的饿狼。
“啪。”
一面黑色的小三角旗,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狠狠插在了沙盘西北角的一处隘口上。
手的主人是暗香。
她今晚换了一身紧致到极点的夜行衣,黑色的皮衣把她那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线条,勒得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腰身,细得仿佛单手就能掐断。
“主上。”
暗香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嚼着冰碴子。
“北境七十二桩暗子,活了六十九个,死了三个。”
“死的都是没来得及把舌头割了的,但也正是这三条命,换回了咱们要想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又在沙盘上插了两面旗子。
加上之前那面,一共三面。
呈一个品字形,正一点点朝着代表赤血关的红色城池逼近。
秦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从哪摸来的铁胆。
没转动一下,就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咯噔。
咯噔。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三面旗子,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左宗是个沉不住气的,尤其是看了两天“天雷”炸山,现在正是手痒的时候。
他两步跨到沙盘前,那一身腱子肉把烛光都挡了一半。
“就三拨人?”
左宗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暗香妹子,你没数错吧?京城那个小白脸皇子费这么大劲,就派这点人来送死?”
“这点人?”
暗香转过头,看傻子一样看了左宗一眼。
“一共二十三人。”
“但领头的,是血滴子甲字号头牌,绰号‘影杀’。”
“剩下二十二个,全是乙字号以上的精锐。每一个手里的人命,都比你那一脸的大胡子还多。”
左宗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暗香接下来的话让他把话又吞了回去。
“我们在落马坡的一处野店里,发现了四个还没凉透的脚印。”
“这没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那脚印只有前脚掌着地,入土三分,后跟悬空。”
“这说明什么?”
左宗愣了愣,脸色变了:“提着一口气赶路?百里不泄?”
他也是练家子,自然知道这不仅要是轻功好,更要有极其深厚的内劲支撑。
换做是他,让他这么跑十里还行,跑一百里?累都累吐血了。
暗香冷笑:
“不仅如此。”
“他们分了三路。”
“第一路扮作逃荒的流民,混在三百多号真流民里。但我们的人发现,这几个人虽然穿着烂布条,身上也有臭味,可他们蹲下吃饭的时候,那碗粥喝得太干净了。”
“甚至连碗边的一粒米都要舔进去。”
秦烈手里的铁胆突然停了。
“哦?”
他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是太饿了?”
“不是饿。”
回答他的不是暗香。
而是一直趴在他膝头的一只波斯猫。
拓跋云曦今晚没穿那种遮遮掩掩的纱裙,而是换了一身火红色的骑装。
但这身衣服显然改过,把那些该露不该露的地方,都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
尤其是那领口,开得极低。
她手里正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那是昨儿个刚从温室里摘下来的稀罕物。
她把葡萄喂进秦烈嘴里,指尖顺势在他唇上暧昧地划过。
“那是一种习惯。”
拓跋云曦的声音慵懒,带着股勾人的媚意,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我在草原上见过这种狼。”
“它们不是饿,是为了保证肚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能在捕猎的那一瞬间,身子最轻,速度最快。”
“这群人,很专业。”
“他们把自个儿当成了刀,而不是人。”
她说着,整个身子软若无骨地贴在秦烈腿上,仰起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世子爷,对付这种把自个儿不当人的疯狗,普通的法子怕是不管用呢。”
“要不要……奴家从草原调几头种狼来陪他们玩玩?”
秦烈嚼碎了嘴里的葡萄。
很甜。
但汁水在嘴里爆开的感觉,却让他想起了那晚炸开的人头。
他伸手,一把捏住拓跋云曦的后颈,像是提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收起你那些蛮子的把戏。”
秦烈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惹得美人一阵轻颤。
“这里是赤血关。”
“在这里,我是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
“三路人马,化整为零。”
“一路扮流民混淆视听,一路扮商队试探虚实,最后那一路……”
秦烈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
“也就是那个叫影杀的,现在在哪?”
暗香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向北方指了指,点在了一个极其险要的位置。
“绝龙岭,一线天。”
“他们根本没掩饰行踪。”
“根据飞鹰传回来的信,这九个人,穿着全套的夜行衣,大摇大摆地坐在岭上烤火。”
“那是战书。”
“他们在告诉我们:爷爷来了,就在这等着,有种就来。”
左宗听完,气得鼻子都歪了。
“操他奶奶的!”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沙盘上的旗子都在抖。
“这也太嚣张了!”
“这不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吗?殿下!这能忍?”
“给我五百陌刀队!”
左宗眼睛红得像刚杀完猪。
“我不把他们剁成肉泥包饺子,我就不姓左!”
秦烈没理会这条暴躁的疯狗。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烈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轻轻点在那处名为“一线天”的隘口上。
“骄傲。”
秦烈嘴里吐出两个字。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骄傲。”
“尤其是这种从来没失过手的所谓顶尖刺客。”
“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只会耍大刀的泥腿子。什么军队,什么军阵,只要被他们近了身,就是待宰的羊。”
拓跋云曦轻笑了一声,媚眼如丝:
“那他们怕是要倒霉了。”
“上一个这么看轻主人的,骨头都被熬成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