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矿洞深处,丙字号废坑。
这里原本是开采伴生硫磺的弃井。
现在成了赤血关最热、最呛人的地方。
空气里全是臭鸡蛋味和焦糊味。
那是梦想燃烧的味道。
“蠢货!”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矿顶灰土直掉。
公输野手里挥舞着一把红彤彤的火钳。
他头发像刚被雷劈过的鸡窝,脸上全是黑灰。
只露出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在他面前,跪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
这些平日里炼丹修仙、骗吃骗喝的神棍,现在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
“老祖宗……饶命啊……”
一个胖道士抹着眼泪,脸上的妆都花了。
“贫道炼的是‘紫金九转丹’,讲究的是文火慢炖,阴阳调和……这猛火爆燃乃是丹家大忌,会炸炉的啊!”
当!
公输野一火钳砸在炼丹炉上,火星四溅。
“去你娘的阴阳调和!”
老头子唾沫横飞,状若疯狗。
“世子爷要的是杀人的东西!不是给娘们儿吃的补药!”
“再敢跟我提什么五行相克,老子就把你塞进去当碳烧!”
道士们吓得直哆嗦。
他们是被左宗派人从各个破庙里抓来的。
本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求长生。
结果遇到了这么个不要命的技术疯子。
“都在吵什么。”
冷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公输野,瞬间扔了火钳。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那是技术宅见到金主爸爸特有的卑微。
秦烈走了进来。
他不怕脏。
暗红色的王侯锦袍在一片黑灰中格外刺眼。
身后跟着拓跋云曦。
这位昔日的草原明珠,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鲛纱留仙裙,裙摆提在手里,露出小腿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矿洞闷热。
香汗把薄纱黏在身上,里面肚兜的红绳印子都透了出来。
她有些嫌弃这里的脏乱。
但秦烈在,她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贴着秦烈的后背。
柔软的胸脯在秦烈手臂上蹭来蹭去。
那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主上。”
公输野搓着黑乎乎的手,满脸堆笑。
“不是老朽无能,是这群神棍太废物。”
他指着地上那一摊黄不拉几的粉末。
“按您的方子,一硝二硫三木炭,配是配出来了。”
“可就是没劲儿。”
“别说炸石头,就连炸个茅坑都费劲。”
秦烈没说话。
他走到实验台前。
所谓的实验台,就是一块巨大的石板。
上面堆满了不知名的矿粉和瓶瓶罐罐。
左宗像个黑铁塔一样守在旁边,抱着膀子,一脸的不屑。
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也就是世子爷有钱任性,才陪着这老疯子胡闹。
“试一次我看。”
秦烈淡淡吩咐。
公输野连忙招呼道士们干活。
很快,一堆足有洗脸盆大小的黑色粉末被堆在了石板中央。
一根引信接了出来。
“点火!”
公输野大吼一声。
嗤。
火苗蹿了过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除了左宗。
他还挖了挖鼻孔。
噗——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漏气的闷响。
接着就是冲天而起的浓烟。
黑烟瞬间填满了整个矿洞。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拓跋云曦被呛得眼泪直流,娇躯乱颤,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秦烈身上。
“就这?”
左宗挥散眼前的烟,咧嘴笑了。
“老疯子,这就是你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法宝?”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战场,除了把敌人的眼熏瞎,还能干啥?”
“那是受潮了!”
公输野急得跳脚,脖子通红。
“肯定是硝石提纯不够!那群神棍偷工减料!”
秦烈伸手。
在那堆还没烧完的粉末里捻了一点。
指尖传来余温。
细腻,干燥。
不是受潮。
是太细了。
这个时代的火药,还停留在“药”的阶段。
追求的是粉末越细越好,为了炼丹容易吞服。
但这是杀人,不是修仙。
“不是材料的问题。”
秦烈甩掉手上的黑灰,语气平静。
“是你的脑子还没转过弯。”
他转身,看着公输野。
“如果把你埋进土里,封死口鼻,你能活吗?”
公输野一愣:“那肯定憋死啊。”
“火药也一样。”
秦烈指着那堆死气沉沉的粉末。
“粉末太细,压在一起,就没有缝隙。”
“火只能在表面烧,进不去里面。”
“这就叫窒息。”
“只有一层层烧进去,那是烤肉,不是爆炸。”
矿洞里静了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毕剥声。
公输野瞪大了那双红眼。
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缝隙。
空气。
“你是说……”
老头声音发抖,手舞足蹈。
“要让它们之间有空儿?让火能在瞬间钻进去?把里面全点着?”
“这就是颗粒化。”
秦烈拍了拍手。
拓跋云曦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香喷喷的手帕。
秦烈拿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加蛋清,加酒,搅拌成糊。”
“然后用筛子过一遍。”
“要像米粒那么大,而且要硬。”
“硬,就不怕压。”
“不论堆多高,中间都有缝隙给火跑。”
“只有在那一瞬间,所有的颗粒同时发火。”
秦烈扔掉手帕,看着公输野,眼神锋利如刀。
“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气,才叫力量。”
“才配叫炸药。”
公输野呆住了。
他这辈子研究机关术,追求的都是精密、复杂。
可秦烈的话,简单得可怕。
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捅破了,外面就是新世界。
“原来是这样……”
“我真傻,真的……”
公输野喃喃自语,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