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杀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除了那个人,这世上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三皇子把你藏得很好吧?”
“不准你提殿下!”
影杀嘶吼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想要扑上来,却被左宗一脚踩回泥里。
“殿下说了!只要我这次把你的头带回去!”
“他就会帮我杀了那个太师府管家,消了我的罪籍!”
“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我闺女才五岁,她说想吃京城的糖葫芦!”
“为了她们,老子什么都肯干!就算被千刀万剐也认了!”
说到最后。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这是支撑他在地狱里活下来的唯一那点光。
只要做完这一单。
只要宰了这个废物世子。
就能回家了。
就能抱抱媳妇,亲亲闺女,再也不用过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了。
秦烈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虫豸一般的冷漠。
他最喜欢摧毁这种东西了。
这种虚假的、自我感动的、甚至有点可笑的希望。
“啧啧啧。”
秦烈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皱皱巴巴的,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
那是京兆府专用的死牢档案印。
啪。
信被扔在了影杀面前的烂泥里。
“看看吧。”
“既然那么想家,不如我送你去地下团聚?”
影杀浑身僵硬。
他颤抖着仅剩的那只手,像是去拿烧红的炭一样,捡起了那个信封。
抽出了里面的纸。
借着还在燃烧的火光。
那上面的字一个个蹦进他的眼睛里。
【罪妇刘张氏,年二十六,入教坊司下三等乐籍……因不从恩客,被杖责二十,流血不止……卒于大乾三十五年腊月。】
【罪奴刘小丫,年五岁,染时疫,被弃于乱葬岗……卒于大乾三十六年正月。】
三十五年腊月……
三十六年正月……
那不是三年前吗?
那时候。
自己刚刚为三皇子杀了一个朝廷重臣,三皇子还拍着他的肩膀,把一块玉佩赏给他。
笑着告诉他:“刘三啊,你媳妇在里面过得不错,还胖了点,你那闺女长高了,你好好干,等你这把刀磨快了,本王就放你们全家去江南享福。”
那是三年前啊!
也就是说。
在这三年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
在自己像条狗一样为他卖命、为他杀人、为他去挡刀子的时候。
自己的老婆孩子。
早就变成了烂泥里的一堆白骨?
早就被野狗给吃了?
“假的……”
“这都是假的!!!”
影杀猛地把那张纸塞进嘴里,死命地咀嚼,似乎要把这些字连同那个噩耗一起嚼碎吞下去。
“你在骗我!这是你们的离间计!”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他疯了。
但他动弹不得。
左宗的大脚死死踩着他的脊背。
秦烈依然背着手。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折子戏。
“那印鉴,你自己应该认得。”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个太师府管家,现在就在三皇子府上做客卿。”
“你杀的那些人,不过是三皇子铲除异己的垫脚石。”
“而你的妻女。”
“死前最后喊的名字,应该还是你这个窝囊废。”
这番话。
不是刀。
是毒。
是把影杀整个人心肝脾肺肾全部毒烂的剧毒。
“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影杀的喉咙里喷薄而出。
那声音太凄厉了。
把峡谷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空气再次撕裂。
那是绝望。
是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影杀开始拿脑袋死命地撞地。
砰砰作响。
石头上全是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太疼了。
疼得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
“赵溢!!!”
“赵溢!!!我不甘心啊!!!”
他嚎叫着三皇子的名字。
那不再是主子。
那是比杀父仇人还要恶心的畜生。
“很好。”
秦烈很满意这个反应。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
但只要握把在自己手里,那就是一把好刀。
他摆了摆手。
公输野屁颠屁颠地递过来一把匕首。
黑色的,不反光。
正是刚才影杀想要用来杀人的那一把。
秦烈一脚把匕首踢到影杀的脸边。
当啷一声。
“别光嚎。”
“有力气哭,不如留着做点有意义的事。”
影杀慢慢停下了撞地。
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那把匕首。
又看向秦烈。
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骄傲,也没了刚才的恐惧。
只有一种火焰。
绿油油的,像是鬼火一样的火焰。
“你能帮我……报仇?”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我从不帮人报仇。”
秦烈转身,重新牵起拓跋云曦有些冰凉的小手,放在手心把玩着。
拓跋云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脸颊微烫,不自觉地向那个背影靠近了一些。
“我只杀我想杀的人。”
秦烈一边走,一边丢下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随着风飘回来,冷得掉渣。
“不过,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你不想让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么?”
“你想不想送他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一份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的大礼?”
地上的影杀死死抓住了那把匕首。
指节发白。
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我做……”
“你要我杀谁……我都杀……”
秦烈停下脚步。
回头。
在即将破晓的晨曦中,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左宗。”
“把这东西洗干净。”
“留着那张嘴,我有用。”
“至于那条好胳膊……”
秦烈看了一眼影杀还完好无损的右手。
“不是有人想吃糖葫芦吗?”
“那就用最好的雪盐,给腌入味了。”
“打包好。”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左宗一愣,随即那张大黑脸上绽放出一个憨厚又狰狞的笑容。
“嘿,殿下讲究。”
“这回礼,咱一定得办得体体面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