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绝龙岭北麓的荒原。

寒风在这里发出的呜咽声格外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冰层下嘶吼。

这里是北境禁区。

黑死湖。

相传这是上古毒蛟陨落之地，方圆十里寸草不生，连最耐寒的红柳都在这里枯死。那一湖常年不冻的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臭味，走兽饮之即死，飞鸟过之坠落。

它是死亡的代名词，也是历代赤血关城主避之唯恐不及的诅咒。

但此刻，这座死寂的湖畔却亮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暗影卫封锁了周边所有的制高点，手中泛着蓝光的劲弩警惕地注视着黑夜。

数百名精壮的劳工被强行征调至此，他们用厚布蒙着口鼻，眼神中全是即将奔赴黄泉的绝望。若不是外围有身穿黑甲的大雪龙骑压阵，这群人恐怕早就炸了营。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金山？”

公输野蹲在湖边，手里攥着一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图纸。

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疯子此刻正瞪着那一湖黑水，那双因常年烟熏火燎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伸出一根缺少指甲的手指，在那黏稠的湖水里蘸了蘸，随即放在鼻端嗅了一下。

“这就是卤毒。”

公输野脸色难看，声音沙哑：

“这种水里的毒性极烈，喝一口就能让人肠穿肚烂。老夫玩了一辈子火药丹砂，也不敢说能从这种毒水里提炼出能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世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工匠特有的执拗：

“如果是为了毒杀那几万蛮族俘虏，用这个倒是正好。但如果要给城里的百姓吃，这就是屠城。”

秦烈没有回头。

他披着那件极其惹眼的大红蟒袍，在这灰暗压抑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寒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却吹不动他眼中那如深渊般的平静。

在他身侧，拓跋云曦正缩在火堆旁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红纱在这一路颠簸中早已破败不堪，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却因为秦烈之前给她喂的一颗暖阳丹而诡异地泛着一层桃花般的粉红。

这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饱受折磨的囚徒，更像是一只刚被剥了皮、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小羊羔。

“公输老头，收起你那套陈旧的经验。”

秦烈转身，黑色的战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我说过，我不信神，也不信鬼，我只信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大手一挥。

“按照图纸，搭塔！”

随着一声令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们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并不是去湖边取水，而是先搬运来了一车车看似毫不值钱的东西。

黑漆漆的木炭。

从河床上淘来的细沙。

还有昨天全城收集来的大量草木灰。

公输野看着那些士兵将木炭砸碎，与细沙层层叠叠地铺在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木塔里，眼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些东西能解毒？

木炭只能用来烧火，沙子只能用来铺路，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取水。”

秦烈走到那个足以容纳千斤水量的巨大过滤塔前。

两名身强体壮的龙骑兵立刻提着两桶黑臭的湖水，顺着木梯爬上塔顶，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浑浊的黑水迅速没入了木炭与沙层之中。

全场落针可闻。

无论是那些心怀死志的劳工，还是对秦烈盲目崇拜的龙骑兵，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位于木塔底部的出水口。

滴答。

一滴液体汇聚在铜管口。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原本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毒水，在经过了数层过滤之后，竟然变成了透明清澈的水流，缓缓注入下方的大铁锅中。

“这……”

公输野猛地窜了过去，顾不得烫手，直接趴在铁锅边死死盯着那清冽的液体。

颜色变了。

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别急着惊讶，这只是第一步。”

秦烈走到铁锅旁，神情冷淡：

“生火，煮。”

熊熊烈火在锅底燃起。

铁锅内的卤水开始翻滚，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在这极寒的夜空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随着水分的蒸发，锅里的液体越来越少，越来越粘稠。

两个时辰过去了。

原本满满一锅水，只剩下了一个锅底。

而就在那最后一层水汽散去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并没有出现大家预想中那种发黄、发黑的毒盐块。

铺在锅底的，是一层雪。

确切地说，是一层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细小晶体。在篝火的映照下，它们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如果不说，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被碾碎的水晶，或者是天上落下的霜糖。

“成了？”

福伯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大乾皇朝最好的贡盐也就是青盐，但即使是青盐，也会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灰色。

可眼前的这些东西，白得让人心颤。

“公输老头，你不是说这是毒吗？”

秦烈伸出手，在那滚烫的锅沿尚未冷却之前，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了一小撮白色的晶体。

公输野咽了口唾沫，本能地退后半步。

他不信邪。

即便颜色变了，毒性未必就能消除。这世上很多剧毒之物往往都有着最美丽的外表。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