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刮的不知疲倦。
自从那场震惊天下的屠杀过后,赤血关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那些曾经在城外叫嚣的野兽变成了死寂的冰雕。
新堆砌的京观更是让方圆百里的蛮族探马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会吓得掉头鼠窜。
这不只是一座城。
它更像一头趴在冰原上择人而噬的黑色巨兽。
但并非所有战争都充满硝烟和鲜血。
有些刀子杀人不见血,却比那一夜斩落蛮族头颅的陌刀更阴毒。
更加让人绝望。
那就是饥饿。
还有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缺盐。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那个从京城仓皇逃离的礼部官员留下的诅咒就开始应验。
南方七大世家联手布下的封锁网,像一根看不见却越勒越紧的软绞索,死死缠住了这座刚经历过狂欢的孤城。
清晨的赤血关市集本该是热闹的。
流放者们用辛苦积攒的兽皮换取赖以生存的物资。
粗野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往往能驱散几分严寒。
但今天,市集上弥漫着一股随时可能炸裂的恐慌。
数百名穿着破烂棉衣的百姓黑压压的堵在那家全城唯一的官营盐铺门口。
没有往日的嘈杂,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那眼神里透着绿光。
像一群饿了七天七夜的狼。
咯吱。
沉重的门闩声刚刚响起,那扇木门才开了一道缝。
轰!
原本压抑的人群瞬间失控。
“给我一袋盐!”
“我有钱!”
“我用金子换!”
“哪怕把这些东西给我,我只要一把盐巴!”
“家里婆娘都以经浮肿的起不来床了!”
无数只手挥舞着手里的银票金豆子,甚至是染血的传家宝,疯狂的想要塞进那道门缝里。
在这个被风雪封锁的世界,金银远没有一两咸的发苦的粗盐来的实在。
人如果不吃盐,三天就会腿脚发软,七天就会全身浮肿。
半个月后,壮的像牛的汉子也会连刀都提不起来。
这就是世家门阀最恶毒的阳谋。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这支号称天下无双的虎狼之师,变成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软脚虾。
“没货了!”
铺子里的伙计声嘶力竭的喊着,最后不得不几个大汉合力,重新将那扇随时会被撞碎的木门强行顶上。
最后那一丝缝隙里透出来的绝望,让外面的百姓彻底崩溃。
这就没了吗?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儒衫却长着一双贼眉鼠眼的汉子趁机在人堆里啐了一口唾沫。
“造孽啊!”
那汉子突然开始嚎丧,声音尖锐的像某种信号。
“听说南边的商队全被截断了,就连往常那些哪怕冒死也会走私的马帮,这次也不敢带一粒盐进北境。”
“哪是京城里的太后娘娘发了雷霆之怒,是要把咱们全城的人都困死在这里啊!”
这一嗓子如同在干燥的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这都怪谁?”
“还不都是咱们那位新王爷闹的!”
汉子越说越起劲,眼睛四处乱瞟,扇动着周围人原本就紧绷的情绪。
“人家太后派了天使来,若是肯服个软,这商路能断吗?”
“偏偏那位世子爷为了自己痛快,不仅杀了天使,还大办红事。”
“他自己在府里锦衣玉食,哪管咱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死活!”
“对啊!”
“就是这个理!”
原本对秦烈充满敬畏的百姓中,有些人动摇了。
在这种绝境下,生存本能往往会战胜感恩。
特别是当这种威胁是全方位,无差别的死亡阴影时。
“咱们去找王爷评评理!”
“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也不能就在这里等死!”
几个明显也是托儿的壮汉在人群里推波助澜,推搡着几个已失去理智的老实人往城主府方向涌去。
那汉子看着渐渐失控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这任务简直太容易了。
什么杀神秦烈,什么大雪龙骑。
在没有饭吃的老百姓面前,再锋利的刀也斩不断这漫天的怨气。
就在他准备趁乱溜走的时候。
呼!
一道黑色的残影鬼魅般从房檐上坠落。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个汉子后脖颈一紧,整个人就以经被提到了半空中。
“这就是你在城里上蹿下跳了三天的理由?”
那是一个裹在黑色夜行衣里,身姿却极为曼妙的女人。
她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鬼脸面具,手里那把只有半尺长的短刃正贴在那汉子的颈动脉上。
暗香。
这位曾经的血衣楼金牌杀手,如今已是这赤血关下的一柄暗刃。
汉子想要叫喊,但喉咙里刚发出一丝声音,就变成了一阵漏风的气泡音。
那柄短刃已精准的切开了他的声带,没伤及血管,手法专业得令人发指。
人群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反应。
轰隆!
轰隆!
大地在震颤。
街道的尽头,一排全身都被黑铁甲胄覆盖的龙骑兵如同一堵钢铁城墙般推了过来。
他们没有拔刀。
光是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就足以让这群还没吃饱饭的百姓双腿发软。
左宗骑在高大的龙血马上,手里提着一根足有碗口粗的狼牙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
“凡造谣生事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滚雷一般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是王爷的原话。”
“谁觉得自己活腻歪了,那座京观上还有不少空位,本将军不介意亲自送他上去凑个数。”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带头起哄的壮汉刚缩起脖子想往人堆里钻,几支黑色的弩箭就精准的钉穿了他们的小腿。
惨叫声在长街上回荡。
铁血镇压。
这是秦烈的风格。
在讲道理之前,先把所有的杂音都按死在泥土里。
左宗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惊恐的眼神,而是冷冷的看了一眼被暗香像死狗一样拖在手里的那个细作。
“这种杂碎不用送给王爷审了。”
“剥了皮,挂在市集口。”
“让人都看看,这就是替南边那些吸血鬼当走狗的下场。”
城主府,后院暖阁。
与外面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是一片真正的温柔乡。
屋内的温度高的有些离谱,几个精心设计的紫铜火炉将整个空间烘的暖意融融。
就连角落里摆放的那盆来自江南的腊梅都反季节的开了花。
秦烈并没有穿那些硬邦邦的战甲。
他随意披着那件代表大逆不道的大红锦袍,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肌,正靠在那张用整张白虎皮铺就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在他身侧,是一副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喷张的画卷。
拓跋云曦跪在脚踏上,曾经属于草原战神的尊严以经被彻底粉碎。
她身上并没有穿那些御寒的厚重皮草,而是换上了一件只有中原皇室才能织造的冰蚕丝红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