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足足下了七日。
自从那晚从京城传来了帝崩的消息,这北境的天色就没晴朗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那位驾崩的九五之尊披麻戴孝。
但赤血关内却没有任何哀戚的气氛。
相反,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城门口那座新堆砌起来的巨大尸山,已经被冻成了坚硬的冰雕。
五千颗蛮族头颅,就像是五千个沉默的注视者,盯着每一个企图进入这座罪城的生人。
哒哒哒。
一队挂着白幡的马队顶着风雪,艰难地穿过了那阴森恐怖的尸山。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素白麻衣的礼部官员,因为路途颠簸,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冻得青紫。
眼神里不仅有对周围环境的嫌弃,更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任谁从那座人头塔下走过,都会觉得自己脖颈发凉。
“这就是赤血关?简直是蛮夷之地,有辱斯文!”
随行的一名中年儒生紧了紧身上的裘皮,捂着鼻子说道:
“全是血腥气,这秦烈果然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圣上驾崩,他不思悔过,居然还在城门口摆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
“慎言。”
那礼部官员回头瞪了一眼:
“如今京城局势混沌,太后虽然下了懿旨要咱们来敲打这镇北王府的废世子。
但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先把差事办了,宣完旨意立刻回去复命,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马队缓缓驶入城主府。
这里的气氛更加古怪。
并没有想象中缟素遍地的丧礼规格,巡逻的士兵依旧穿着那一身黑得发亮的战甲,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朝廷天使,倒像是在看一群会移动的靶子。
到了议事厅外,礼部官员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天朝上国的威严架势,扯着嗓子高喊:
“圣旨到!罪臣秦烈,还不速速出来跪接!”
没有回应。
厚重的红木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暖意融融的热浪,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幽香。
官员皱了皱眉,带着几名儒生大步跨进门槛。
只是一眼,这几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学究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宽敞的大厅内并没有撤去桌椅,地龙烧得正旺。
位于正上方的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主座上,那个传说中的北境暴君此刻正慵懒地斜靠着,手里并没有拿着兵符印信,而是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
最刺眼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绣着金丝云纹的大红蟒袍。
红得似火,红得如血,在这举国服丧的日子里,这就等同于把大逆不道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而在秦烈的脚边,一个身姿曼妙到了极点的女人正跪伏在羊毛地毯上。
她身上没有穿那些繁复的裙装,仅仅裹着一层极薄的红纱,大片如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原本代表着蛮族王室尊严的金环束带此刻却像是项圈一样扣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那是拓跋云曦。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明珠,此刻正低眉顺眼地捧着一只鎏金酒壶,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琥珀色酒液倒进秦烈手中的杯盏。
或许是感受到了门口那些外人的注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遮挡那些贪婪的目光。
但下一秒,一只穿着战靴的大脚就轻轻踩在了她那光洁的背脊上。
并不用力,却充满了一种绝对的掌控欲。
拓跋云曦娇躯一僵,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让她立刻停止了退缩,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脸颊几乎贴在秦烈的膝盖侧面,露出一截修长且圆润的腿部曲线,在那红纱的衬托下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靡丽感。
“大胆秦烈!”
那礼部官员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台上那一男一女的手都在抖:
“先帝驾崩未过头七,举国同悲!你……你不仅不披麻戴孝,反而身穿红袍,白日宣淫!你这是要造反吗!”
秦烈仿佛这才注意到大厅里多了几只苍蝇。
他抿了一口拓跋云曦递到唇边的美酒,那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漠几分。
“造反?”
秦烈笑了,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伸出手,并没有理会那个官员,而是肆意地把玩着身侧女人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手指更是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敏锐的耳廓。
拓跋云曦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吟,整个人因为这一个小动作而软成了一摊春水,眼波流转间满是乞怜与讨好,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女武神的影子。
这一幕更是让下面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看得面红耳赤,又是羞愤又是嫉妒。
“我说这位大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造反了?”
秦烈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这红袍怎么了?喜庆。我这北境刚刚宰了五千头畜生,打了大胜仗,难道不该穿点红的庆祝一下?至于戴孝……”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当年我父亲镇北王在前线浴血奋战,那个坐在金銮殿里的老东西断我北凉粮草,害死我父王和三十万大军的时候,没见你们出来讲礼法。”
“怎么,现在他死了,倒是想起要我这个北凉世子去尽忠了?”
“放肆!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名随行的儒生忍不住了,往前一步,痛心疾首地吼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地正理!你身为大乾臣子,竟对先帝毫无敬畏之心,如今更是沉迷美色,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禽兽?”
秦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轻轻拍了拍拓跋云曦的脸颊,示意她退到一边。
这个已经被彻底调教完成的战利品如释重负,乖巧地用膝盖当脚,倒退着挪到了座椅阴影处,但那双依然带着湿气的眼睛却始终不敢离开秦烈半分,充满了某种病态的依恋。
秦烈站起身。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靡乱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虐威压。
那是屠杀了万人之后自然凝聚出的凶煞之气。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儒生瞬间被吓得后退了两步,那个说话最大声的甚至险些跌坐在地。
“别跟我扯那些没人信的狗屁道理。”
秦烈一步步走下台阶,黑色的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们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让我哭几声给死人听吧?”
那礼部官员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气,展开手中的那卷白色绫罗。
“太后懿旨!”
“秦烈接旨!”
他举着那卷旨意,想要等秦烈跪下。
但秦烈就那么站着,甚至把一只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念。”
简单的这一个字,比什么抗旨不尊都来得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