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熬人。
北境的风雪在折腾了一夜后,似乎也累了,呼啸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某种如泣如诉的呜咽。
但温度却并没有因为风停而回升,反而坠入了一个更加死寂的低谷。
赤血关南门外的空地上,此时站满了僵硬的身影。
他们不是死人,却比死人更像尸体。
那一千名从风暴中苟延残喘爬出来的蛮族骑兵,此刻正保持着一种极其怪异的阵型。
所有的马都紧紧挨在一起,利用那点可怜的体温互相取暖。
有些战马其实已经站着死了,四条腿像铁棍一样插在冻土里,哪怕已经断了气,身子还没倒下去。
士兵们则蜷缩在马腹下,或者三五成群地抱团,眉毛、胡须甚至连睫毛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只要稍微一动,那层冰壳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带着撕扯下大块冻坏的皮肤。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深夜荒原上饿绿了眼的野狼,死死盯着面前那座高耸的黑色城池。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城头上那些跳动的火光。
对于这些在极寒地狱里挣扎了一夜的人来说,那是世间最致命的诱惑。
拓跋泰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披着三层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袄,但依旧觉得骨髓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手里那把弯刀早就冻得粘在了掌心的皮手套上,想要撒手都得扯下一层皮肉。
他伸出僵硬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立刻渗出了血丝,带着腥甜味。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座城。
城墙很高,通体漆黑,像是用生铁浇筑的,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泛着一股肃杀的冷光。
可是。
就在那冷冰冰的城垛后面,一阵阵夹杂着肉香和酒气的热浪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风钻进他的鼻子里。
这种反差足以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拓跋泰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渴望,那张满是冻疮的脸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喊话!”
他嗓子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磨盘在摩擦。
身后的一名大嗓门千夫长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拼尽全力冲着城头嚎叫起来。
“城上的人听着!”
“我们是北蛮王庭麾下,金狼部的勇士!”
“识相的立刻打开城门,备好热汤、烈酒和女人!我们首领说了,只要把爷爷们伺候舒服了,就饶你们满城狗命!”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但这更像是一群丧家之犬在虚张声势。
所有蛮兵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差,如果是平时遇到那种精锐边军,可能转头就跑了。
但现在不行。
身后是封死的退路,前面是唯一的活路。
要么冲进去享福,要么在外面冻死。
这一嗓子喊完,城头上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几面残破的旌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摆动。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拓跋泰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那个喊话兵,举起手中那把还沾着冻结血块的弯刀,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中原的两脚羊!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如同疯狗般咆哮。
“别以为躲在龟壳里就没事了!这赤血关以前是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茅坑!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你们现在不开门,等我蛮族大军踏破城池的那一天,老子要把你们男人全做成灯油点天灯!把女人……”
啪。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叫嚣。
那是某种东西砸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是暗器。
也没有任何杀气。
拓跋泰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他靴子前面不远处,静静地躺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不明物体。
紫黑色的表皮被烤得焦黄,带着一圈没啃干净的金黄色软瓤。
红薯皮。
而且是一块刚刚被人咬过,还带着唾液温热的红薯皮。
一股浓郁的焦甜香味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直接勾起了胃袋里最原始的抽搐。
拓跋泰愣住了。
所有看到的蛮兵都愣住了。
他们在这里威胁屠城,要对方献出一切。
结果对方回应他们的,是一块吃剩的垃圾?
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施舍,比射下一万支箭还要让他们抓狂。
“谁……是谁?!”
拓跋泰猛地抬起头,那双独眼死死盯着城头的方向。
此时。
就在那正对城门的门楼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斑斓猛虎皮,巨大的虎头正对着城下,仿佛在无声咆哮。
秦烈就坐在那虎皮之中。
他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没正形。
身上没有披挂重甲,只穿了一件绣着暗金色云纹的黑色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却并不显得文弱的脖颈。
在他身侧。
四五个足有一人高的大铜炉正在熊熊燃烧,里面堆满了昂贵的银丝炭,即便没有风箱鼓动,也将这一方小天地烘烤得温暖如春。
炭火通红。
不仅驱散了严寒,甚至在秦烈周身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
他手里拿着半个剥了皮的烤红薯,正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暗香正低眉顺眼地半跪在软垫上。
她不再是昨晚那个杀气腾腾的刺客。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姜凝若特意准备的绯色流云裙,为了方便侍奉,宽大的袖口用金带束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雪白的小臂。
手里捧着一盏紫砂壶,时刻准备着为秦烈续上热茶。
那种刻意营造出的红袖添香、锦衣玉食的画卷,与城下那一群如乞丐恶鬼般的蛮兵,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天上人间。
一个是修罗地狱。
“味道不错。”
秦烈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红薯,舒服地眯了眯眼,像是根本没看到下面那千把号杀气腾腾的蛮子。
他接过暗香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润喉,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下方那个暴跳如雷的小丑。
“刚才那块皮是你叫唤这么半天的赏钱。”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在内劲的裹挟下,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嫌少?”
秦烈笑了笑,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可惜啊,剩下的都是给人吃的。给畜生吃这个,已经是本王发善心了。”
“你找死!!”
拓跋泰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这种从头到脚的蔑视让他彻底发狂。
他是金狼部的千夫长!
是在草原上猎杀过巨狼的勇士!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被两脚羊当狗打发的屈辱?
“攻城!给老子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