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彻底塌了。
这次的白灾来得不讲道理。
风不是吹过来的,是从天上往下砸。
拳头大的冰雹夹杂着如同刀片般的雪片,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赤血关黑色的城墙。
护城河的水面上,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彻底封死。
几只来不及归巢的寒鸦,直挺挺地从半空掉下来,落地时摔成了好几瓣。
石头都在这极度的低温下崩裂。
这地方已经不是人间,是阎罗殿的冰狱。
但在这一墙之隔的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城南,新建的平民安置坊。
这里是一排排刚刚用土坯和石料垒起来的通铺大房。
很简陋,没有雕梁画栋,墙壁也是灰扑扑的。
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是数千流放者眼中的凌霄宝殿。
因为热。
甚至可以说是烫。
地下的陶管里,昼夜不停地流淌着烧开的热气。
地板被烘得滚烫,光脚踩上去都有些发酥。
屋子里并没有那种穷苦人家常见的酸臭味,反倒是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烤红薯的味道。
一个个像是壮汉手臂那么粗的红薯,被随意地丢在墙角的火墙边上。
表皮烤得焦黑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内瓤,冒着热气,流着蜜油。
一群原本应该冻死在荒野里的汉子,此刻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地坐在通铺上。
他们手里捧着那以前连皇帝都没见过的吃食,吃得满嘴流油。
“真他娘的热!”
一个脸上带疤的流民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骂咧咧地想要推开窗户缝。
“关上!你想冻死大伙?”
旁边的人立马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被打的那人嘿嘿傻笑,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
这种只能在梦里出现的日子,让他们觉得不真实。
在北境,冬天是要死人的,这是铁律。
往年这时候,一家五口能活下来三个,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不但不用死,还能光着腚在屋里发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投向城中心的那座府邸。
那里面住着的不是人。
是活菩萨。
是这赤血关的天。
……
城主府,后院暖阁。
比起外面的大通铺,这里才叫真正的酒池肉林。
数百根最好的银丝炭在地龙的入口处燃烧,将整个府邸的地温推到了一个极致。
屋内的温度高达三十度。
角落里摆放的不是什么古玩字画,而是从玻璃温室里移植过来的几株绿色盆景,在这灰白的冬天显得极其奢侈。
桌案上,酒菜满席。
不仅仅是烤红薯这种粗粮。
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用香料炖得软烂的鹿肉,以及温在铜炉里的极品烧刀子。
秦烈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襟口大敞,露着精壮的胸膛。
他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慵懒。
身侧。
暗香已经换下那身带着血腥气的杀手装束。
在这个温度下,穿那种厚衣服纯属找罪受。
她此时身上只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红纱。
那种薄如蝉翼的布料,根本遮不住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雪白的肌肤因为高温而泛起一层诱人的粉色,细密的汗珠顺着那精致的锁骨滑入深渊。
她跪坐在秦烈脚边,低垂着眉眼,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梳,正细细地为秦烈梳理着长发。
动作轻柔,顺从。
完全看不出这是几个时辰前还在风雪里杀人的冷面刺客。
子蛊在体内安分地沉睡。
这种极端的温暖环境,让常年修习阴寒功法的她,有一种骨头都被泡软了的错觉。
“热吗?”
秦烈伸手,指腹滑过她汗津津的脊背。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滑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嗯……”
暗香身子微颤,发出一声低吟。
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那只带着老茧的大手。
“把窗子开条缝。”
秦烈收回手,指了指窗外。
“透透气。”
“殿下,外面可是白灾。”
另一边,姜凝若挺着并不明显的肚子,正给秦烈剥着一颗葡萄。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亵衣,虽然裹得稍微严实些,但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润风情,反而更让人心动。
“那又如何?”
秦烈张嘴接住葡萄,舌尖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
姜凝若脸一红,嗔了他一眼。
“在我的地盘,就算是老天爷下刀子,也得隔着窗户看。”
暗香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呼!
一股狂暴的寒流想要趁机钻进来。
但还没等它跨过窗棂,就被屋里积蓄已久的滚滚热浪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两种极端的温度在窗口碰撞。
瞬间化作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长龙,呼啸着冲入漆黑的夜空。
屋外的寒风更急了。
仿佛是天地在发怒,在嫉妒这份不属于凡间的温暖。
秦烈看着那条白龙,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那些躲在外面的老鼠,现在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
城外十里。
背风坡。
这里没有地暖,没有美人,只有死亡。
拓跋泰把身子蜷缩在刚刚死去的战马肚子里。
这是蛮族在绝境中求生的土办法。
借着畜生那最后一点余温,吊住这口气。
即便如此,他的眉毛和胡子上还是结满了坚硬的冰凌。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剐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