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死寂。
之前那些还在哼哼唧唧的伤员,这会儿已经没声了。
这种鬼天气,睡觉就是找死。
只要眼睛一闭,这辈子就不用睁开了。
“头儿……”
副将趴在另一匹死马身上,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我不行了……手没知觉了……”
“想点热乎的!”
拓跋泰大吼一声,伸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强迫自己清醒。
“想想娘们的大腿!想想刚出锅的羊肉汤!”
就在这时。
那名负责盯着赤血关动静的斥候突然发疯一样跳了起来。
“火!那是火!”
他指着远处的城头,手指已经冻得发黑,掉了两根指甲都不知道疼。
拓跋泰猛地推开马尸,抬起头。
下一秒。
他的瞳孔地震。
只见在那座黑沉沉的死城上方,一道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在这万物冻结的极夜里,那道白汽显眼得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热气。
那是大量的热气从屋子里涌出来才能形成的景象。
隔着这么远,拓跋泰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那股随着热气飘出来的香味。
是肉香。
还有那种让他想得发疯的酒香。
“啊!!!!”
拓跋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嫉妒。
比死还要难受的嫉妒。
他们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吃生肉、睡死马,为了活命把尊严都踩进了烂泥里。
可里面的人呢?
他们在嫌热!
这帮该死的两脚羊,居然在这种时候开窗户放气!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冲垮了蛮族人心底最后的理智防线。
所有的恐惧都被贪婪和怒火烧干了。
“看看!都他妈给老子睁开狗眼看看!”
拓跋泰拔出那把已经冻得有些发脆的弯刀,指着那道蒸汽柱。
“咱们在受罪,他们在享福!”
“他们在里面抱着女人喝酒,把热气当屁一样放!”
周围原本已经快要僵硬的蛮兵们,一个个挣扎着从雪堆里爬了起来。
那双被风雪迷住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了一种可怕的绿光。
那是饿死鬼看到了满汉全席。
那是色中饿鬼看到了绝世美人。
那不是战意。
是本能。
掠夺的本能。
只要冲进去。
只要进了那扇门。
那种把人骨头都能烫软和的生活,就是他们的。
女人是他们的,火是他们的,连那空气里的热乎气儿也是他们的。
“整队!”
拓跋泰一刀砍断了还在跟他啰嗦能不能等到天亮再说的副将的脖子。
热血洒在脸上。
很暖和。
但也只暖和了那一瞬间。
这就更让他渴望那座城里的温度。
“把还能动的马都拉起来!跑不动的就杀!”
“每个人喝一口血!”
这支濒临崩溃的千人队,在这种极端的刺激下,竟然回光返照般地重新凝聚出了一股煞气。
那是一群亡命徒最后的疯狂。
……
赤血关城头。
左宗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静静地站在垛口后。
即便有地暖,但这城头上依旧冷得刺骨。
但他身上的黑甲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面甲下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十里外的那点动静。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像虫子一样蠕动的黑影正在汇聚。
他们开始杀马。
开始喝血。
开始因为欲望而战栗。
“终于忍不住了吗?”
左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身后。
一队队早已集结完毕的大雪龙骑,正静默地蛰伏在阴影里。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
所有的兵器都涂上了一层防冻的油脂。
战马在咀嚼着掺了红糖和鸡蛋的精料,每一匹马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好战的火光。
它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在这安乐窝里待久了,连马都觉得骨头发痒。
不杀点什么,今晚这觉都睡不踏实。
“传令。”
左宗的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吹就散了。
但命令还是准确地传递到了每个什长的耳朵里。
“把绞盘上了油。”
“把吊桥的锁链松一松。”
“客人要来了。”
“咱们得把大门敞亮了,好好接一接这份大礼。”
风雪似乎更大了。
那个身形佝偻的蛮族首领,正带着一群饥寒交迫的野兽,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那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这一夜。
热气是天堂的诱饵。
风雪是地狱的门票。
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在城门开启的那一刻,才会见分晓。

